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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168章 农婚大典 太子与甜柚 ...

  •   腊月廿八,天晴。
      不是原定的那个。
      原定的是腊月十八。章程头一年秋天就拟好了,压在案上等日子。到了那一天,太子还在往南走的路上,裤腿上粘着苍耳。
      所以那一天没有人办婚礼。
      那一天皇庄里照旧杀猪,照旧清猪圈,照旧有人往试验田那边挑粪。
      往后挪到腊月廿八,是她自己定的,理由只有一句:年前办完,年后要下地。
      ——
      礼部拟的那套章程,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她把纸摊在桌上,手里拿一根烧过头的炭条,用来画记号。
      看完,她把纸推回去,说了两个字。
      “太累。”
      送章程来的是礼部一个老主事,站在桌边等着下文。
      “这上头写了多少天?”她问。
      “回大人,三书六礼,前后三个月。”
      “三个月做什么?”
      “纳采要送雁,问名要合八字,纳吉要请期,纳征要下聘,亲迎要迎轿。”老主事一条一条数给她听,“中间还要择日子。择日子要合三家的历。”
      她没有说话。她把炭条在指尖上转了一圈,转完,抬头。
      “叫尚书来吧。”她说,“这上头的东西,我要当面改。”
      ——
      尚书姓孙,叫孙怀礼。
      这个人做了一辈子礼,最讲一个“合”字。他到皇庄来的时候,衣裳穿得很正,帽子戴得很端,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
      他踩着泥进来的,进来之后把靴子在地垫上蹭了三下。
      “坐。”她说。他坐下了,坐得很直。
      她把章程摊开在他面前,用炭条在上头划了一道。
      “头一样,纳采。”她说,“这一条划掉。”
      “大人,纳采是六礼之首。”
      “我知道它是首。”她说,“我问你,纳采送什么?”
      “送雁。木雁,描金的,说是表个意思。”
      孙怀礼没有答。她把那一道划到底。
      ——
      ——
      一条一条往下划。
      划到“纳征”的时候,孙怀礼终于抬了手。
      “大人。”他说,“这个不能划。”
      “为什么?”
      “纳征是下聘。下了聘,这门亲才作数。不下聘,那就不是娶,那是……那是自己走到一块去的。”
      “我下了。”她说。
      “大人下了什么?”
      “五车粪肥。”
      孙怀礼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她说,“五车,从皇庄拉到东宫门口,卸在门前的空地上。东宫的人问我这是做什么,我说这是聘礼。他们不肯收,我就搁在那儿。搁了三天,三天之后东宫派人来拉走了,拉去后院,铺在花园里。”
      “那……那也是聘?”
      “怎么不是聘。”她说,“那五车粪肥,后来长出了东西。长出来的东西他吃过。”
      ——
      到最后,那张章程上剩下的字不多。
      孙怀礼把剩下的那几行念了一遍,念完抬头。
      “大人,这不合制。”
      “制是谁定的?”
      “朝廷。”
      “朝廷的粮是谁种的?”
      他没有立刻答上来。
      “是我这样的人种的。”她说,“我种了十七年地。这十七年里,京城里办过多少场婚礼,我一场都没看过。我在地里。他们吹吹打打的时候,我在收麦子。”
      她把炭条放下。
      “我这一场,我要照我自己的办。”
      ——
      新章程送到御前那天,皇帝拿着看了半天。
      他把那张纸往案上一放,笑了。
      “这哪是皇家婚礼。”他说,“这是农家娶媳妇。”
      太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一句才开口。
      “农家娶媳妇怎么了。”太后说,“哀家看挺好,实在。”她顿了一下。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在地里待过。那会儿没人给我拜天地,就拜了一只碗。碗里有一碗饭。”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提起朱笔,在章程末尾批了一个字。
      准。
      批完又添了一行:每年给朕种两亩甜瓜。
      ——
      腊月廿八,天晴。
      京城的老百姓天不亮就挤上了街。
      挤上来看的不是仪仗,是想看看太子爷入赘农官家,这场婚礼到底办成什么样。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鼓乐班子。没有开道的差役。
      只有一辆牛车。车上铺着新的草席,草席上坐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人,头上盖着红盖头。
      牛是皇庄拉粪的那头,角上缠了一圈红布。
      赶车的是个老佃户,坐在前头,手里拿着鞭子,鞭子一直没落。
      ——
      正堂里没有天地牌位。
      正堂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没有香炉,没有烛台,没有供果。
      只有一把锄头。
      锄头是新的,锄柄上缠着红绸,红绸缠得很紧,缠了好几圈。锄刃擦得锃亮,亮到能照出人脸。
      两旁摆着镰刀、犁铧、簸箕。每一件都擦干净了,都系着一根红绳。
      绳头垂着,垂得一样长。
      ——
      沈甜柚被人扶进正堂。
      她走的时候脚是往两边分的,走得很慢。
      盖头底下她看得见一点:自己的鞋尖,地上的砖缝,前头那一片桌腿。
      桌腿上头,那一片红。
      “一拜锄头!”司仪喊。
      司仪是皇庄的账房先生。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蓝布衫,嗓子昨晚练过,练得有点哑。
      ——
      两个人并肩跪下,她的膝盖先着地,着他的后一点。
      磕了三个头。
      ——
      站起来之后,人堆里有人在嘀咕。
      “拜锄头……这算哪门子天地?”
      嘀咕的是一个穿绸衫的,站在人堆前排,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
      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农。
      老农的鞋上还带着泥,裤腿卷到小腿,露出来的那一段是黑的。他手里没有扇子,他手里是一个烟袋。
      “锄头就是农家的天地。”老农说。
      穿绸衫的转过头。
      “没有锄头,哪来的粮食?”老农说,“拜锄头,比拜那两块木头牌子实在。那两块牌子能长出麦子来?”
      穿绸衫的把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
      撒五谷。
      一筐一筐的稻、黍、稷、麦、菽,由几个孩子捧着。
      孩子们绕着新人走,一边走一边抓,抓一把往人身上撒。
      稻粒是黄的,落在红嫁衣上,看得极清。麦穗带着芒,落在肩上,挂着不掉。
      她低头看了看,衣裳上落了一层。她笑了。
      “这五谷撒得比花瓣实在。”她说,“回头能收起来喂鸡。”
      “沈夫人。”太子在旁边低声说,“今日大婚,能不能别想鸡。”
      她隔着盖头朝他那边转了一下头。
      “不想鸡想什么?”
      “想本宫。”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想鸡是实在的。”
      ——
      合卺酒。
      礼部原来备的是御酒,装在两个白玉杯里,杯盖上描金。孙怀礼亲自带来的,带过来的时候用布包着,包得很厚。
      她让人换了。
      换成红薯酿。
      那酒是她秋天自己酿的。红薯从地里刨出来,洗净,上锅蒸,蒸到能用筷子一插到底。蒸完捣成泥,拌上酒曲,装进坛子里,坛口用泥封。封了四十六天。
      开坛那天她尝了一口。甜,甜里头有一股焦香,焦香是锅底那一点糊的味。
      两个瓢。瓢是葫芦剖开的,剖得不太齐,一边厚一边薄。
      两人各执一个,手臂交挽。
      她喝了一口。
      他喝了一口。
      “甜。”他说。
      “我酿的,当然甜。”
      ——
      “大人。”他低声说,“这不合卺。”
      “卺是什么?”
      “卺是一个葫芦剖成两半。”
      “这就是一个葫芦剖成两半。”
      “可里头装的是……”
      “红薯。”她说,“我地里长的。”
      孙怀礼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自己那两个白玉杯上的布包重新包好,包完抱在怀里。
      ——
      礼成之后,开席。
      白面馒头,蒸得暄,掀屉的时候热气腾起来,腾起来一人多高,站在最前头那个被热气糊了一脸。
      红烧猪肉,用的是皇庄的猪。肉切得大,一块有半个拳头,皮烧过,烧得起了泡。
      ——
      几个老臣坐在最靠里那一桌。
      他们坐得很正,看着桌上的菜。
      “这也叫席?”其中一个低声说,“连个山珍都没有。”
      另一个说:“这个肉,切得也太大了。”
      三个人都没有动筷。
      过了半刻,最左边那个先动了。他夹了一块肉,动作很慢,像是试一试。放进嘴里,嚼。
      嚼完他把肉咽下去,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又添了一碗。
      添饭的时候他把碗递出去,又收回来一点,说了一句:“再来半勺。”
      ——
      酒过三巡,到了闹洞房。
      按规矩,闹洞房得闹出点花样来。
      一群宗室子弟挤在门口。
      这间屋里坐着的是太子,在粪堆里跪过,在边关种过土豆,带着一脸风霜回来。旁边坐着的人管着三百亩地,前些日子还把礼部的章程划掉了一半。
      ——
      最后是太子自己发的话。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
      门口那一片肩动了动。
      “进来闹。”他说,“本宫跟沈大人等着呢。”
      ——
      他们这才涌进来。
      涌进来之后还是不知道做什么。屋里站满了人,站成一圈,圈中间是那两个人。
      唱歌跳舞太俗。猜谜对诗太雅。这两样跟屋里这两个人对不上。
      有一个年轻的开了口:“殿下,沈大人,不如比嫁接?”
      “谁接得快,接得活,就算谁赢。”
      满屋子叫好,叫好声把窗纸都震响了。
      ——
      沈甜柚一把扯下盖头。
      扯得很快,快到头上的簪子带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比嫁接?”她说,“好。”
      “比就比。”太子说,“本宫在北境屯田的时候,天天练这个。”
      ——
      桌子搬过来了。
      两株砧木,两株接穗,两把刀,两卷麻绳。
      砧木是桃,一指粗,是从后山剪的,剪口还是新茬。接穗是杏,细一些,芽眼饱满。
      刀是削枝条的刀,刃薄,刃口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磨出来的。
      ——
      两人并排坐下。
      “开始!”
      ——
      她的手很快就动了。
      第一刀削接穗。她一刀下去,一气到底,中间没有停,没有转,没有回拉。削面上的白茬极平,平到能看出木纹。
      第二刀切砧木。切的是砧木的顶,切得齐,切口微微斜。
      第三下是插。她把接穗插进砧木的切口里,插进去之后她把两株的皮对了一下,对得很准,皮挨着皮。
      第四下是绑。麻绳从下往上缠,缠五圈,缠到接口上头收紧,收完打一个活结。
      ——
      不到半盏茶,她把手举起来了。
      “好了。”
      “再来。”他说。
      第二局他换了法子。他不追快,先把两根枝条在手里转了一圈,看芽眼朝哪边,看完才下刀。
      她那边还是快。快的时候出了事:第三刀切砧木,刀偏了半线。偏得不明显,切口看着还是齐的,可她插进去之后,接穗送得浅了一点。
      她知道。她停了一下,想往里再送,可送进去的东西要往外抽,抽出来就得重削。
      她没有抽。绑完,把苗举起来。
      “我也好了。”
      太子还在绑。
      他绑得慢。他不是不会,他是一圈一圈地对齐,每一圈都要压在上一圈的边上,压得严丝合缝。
      他把最后一圈缠完,打结,抬起头。
      他看了看她手里那一株。
      “本宫输了。”他说。
      “殿下在北境练的。”她说,“还是不如我。”
      “再来。”他说。
      ——
      ——
      两株苗摆在一块儿。
      围观的宾客往前来。宗室子弟先看,看了半天,谁也说不清。
      最后挤上来几个老农。
      他们蹲下来看。看得极近,近到鼻子快贴上去。
      “殿下这株。”其中一个开口,他手里那根烟袋没有点,“绑的时候多缠了两圈。”
      “多缠两圈怎么了?”有人问。
      “多缠两圈,接口就紧。”老农说,“接口一紧,两边的汁液就过不去。过不去就不长。”
      他顿了一下。
      “可这一株——”他用手指点了点太子那一株,“他缠的方向是从下往上。从下往上缠,接口就是往上紧的,往上紧,上头的接穗就不会往下滑。沈大人那一株,也是从下往上,可她那接口插得浅,浅了就晃。晃了,缠上绳子也压不实。”
      ——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行吧。”她说,“算平手。”
      “平手?”太子说,“老伯说我这一株成活的高。”
      “平手。”她说,“我快,你稳。快跟稳平手。”
      太子看着她。
      “行。”他说,“平手就平手。”
      ——
      闹到半夜,宾客才散。
      散的时候,院子里还剩下几盏灯,灯油不多了,火苗矮成一个点。
      最后走的是孙怀礼。
      他一直站到人走光了,才走到门口,转过身,朝屋里拱了拱手。
      “大人。”他说,“今日这一场,老臣看了。”
      “看着怎么样?”
      “不合制。”他说,“可老臣看懂了。”
      “看懂什么?”
      “看懂拜锄头那三个头,磕得比老臣见过的都实。”
      他抱着那两个白玉杯,退着走出门。
      ——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红烛烧到一半,烛心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
      她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两株苗。
      “殿下。”
      “嗯。”
      “我今天挺高兴的。”
      他说不出话。他坐在她旁边,坐的时候离得有点远,坐完往里挪了一点。
      “拜锄头,撒五谷,喝红薯酒,比嫁接。”她把手指头掰着数,“这婚礼,我喜欢。”
      “本宫知道你喜欢这些。”他说,“才让礼部这么办的。”
      她转过头。
      “你早就知道?”
      “本宫让人去问了你皇庄的老佃户。”他说,“问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老佃户说,你最喜欢种地,最烦那些繁文缛节。本宫就想着,这婚礼,办成你喜欢的样子。”
      ——
      她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那道疤看着淡了些,淡到不细看不出来。疤从眉梢到颧骨,一寸多长,边上有一层薄薄的新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上那根簪子拔下来,搁在桌上。
      “殿下。”
      “嗯。”
      “我以后,会好好跟殿下种地。”
      ——
      他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是凉的,从北边带回来的那种凉,进了屋捂了半夜还没捂透。
      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他。
      ——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两株苗都拿起来,看了看接口。看完她从墙边拿过来一只粗陶碗,碗里添了水。
      她把两株苗并排插在碗里,苗根泡在水里,接口露出水面。
      “这个不能过夜。”她说。
      “过夜怎么了?”
      “接口见了空气就干。”她说,“干了这个就活不了。泡在水里能顶一夜,可顶不了两夜。明天一早就得下地,得接在真的砧木上,还得培土,还得浇头遍水。”
      “那明天一早本宫跟你一起去。”
      “你是新郎官。”
      “新郎官也得下地。”他说,“本宫在边关种过土豆。土豆也是这么接的,只是接在底下,不接在上头。”
      她笑了。
      “行。”她说,“那明天寅时起来。”
      “寅时?”
      “寅时。”她说,“再晚,日头一出来,接口要晒着。晒着就干。”
      ——
      烛烧到底,灭了。
      桌上那只粗陶碗还在。
      碗里两株苗立着,一左一右,接口处一圈麻绳,绳头垂下来,搭在碗沿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第168章 农婚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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