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信》月夕佳呤

7、佳时缠树

　　入夏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区里的香樟树浸着隔夜的露水，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草木气息。
　　温时禾牵着家里的柯基“年糕”走在小径上，米白色的家居服外搭了件薄开衫，脚踩一双软底兔兔拖鞋，脚步放得很轻。
　　年糕是只精力旺盛的小狗，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地砖缝里的野草嗅嗅，尾巴摇成个小风扇。
　　温时禾手里的牵引绳随着它的动作晃来晃去，她半梦半醒地跟着。
　　拐过香樟树下的弯道时，年糕突然被草丛里的猫影惊到，猛地往前窜去。
　　温时禾没来得及攥紧绳子，牵引绳“啪”地一声缠上了树干，绕了两圈后在半高处打了个死结。
　　“年糕，别跑！”温时禾惊呼一声，快步追过去。
　　那棵香樟树的树干粗壮，绳结缠得又高又紧，刚好在她踮脚也够不到的位置。
　　她踮起脚尖，伸长胳膊，指尖勉强能碰到绳结，却怎么也解不开。胳膊酸得发麻，额角渗出薄汗，绳结反而被扯得更紧了。
　　年糕蹲在地上，歪着脑袋呜呜叫，尾巴垂在地上着。
　　温时禾叹了口气，只好换个姿势，把拖鞋踢掉，光脚踩在树坑的边缘，试图再往上够一点。
　　冰凉的露水浸透了袜底，她皱着眉，手指抠住绳结用力扯，指甲都泛了白。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时禾的动作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片晨光里。
　　谢绥舟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刚晨跑完，脖颈的线条流畅利落，呼吸带着微喘，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晨光照在他眼角的伤疤上，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眉骨锋利的轮廓，像淬了冷光的刀。
　　他的目光落在她和那团乱糟糟的绳结上，脚步顿了顿。
　　温时禾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慌忙收回手，想把踩在树坑的脚收回来，却因为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
　　“小心。”
　　谢绥舟的声音很小，小到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快走两步，伸手扶了她一把。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开衫传来，温时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猛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自己可以的。”
　　谢绥舟没说话，只是松开手，走到树旁。他的个子很高，手臂修长，抬手就轻易够到了那个绳结。
　　温时禾站在一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混合着皂角的清香，像清晨的风一样干净。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在绳结上轻轻翻飞。动作利落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不过几秒钟，那个死结就被他解开了。
　　牵引绳重新恢复了顺畅，年糕欢快地叫了一声，扑到温时禾脚边。
　　温时禾刚想开口说谢谢，却看见谢绥舟拿起绳头，手指微微用力，将那些凌乱的绳圈一点点整理得平整利落。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温时禾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整理好绳头，谢绥舟把牵引绳递还给她。
　　他依旧没看她，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小径的尽头跑去。
　　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像一幅流动的画。
　　温时禾攥着整理得平平整整的牵引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年糕蹭着她的裤腿，发出软软的叫声。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牵引绳，又摸了摸的那把黑色雨伞——那是她一直没机会还给他的伞。
　　阳光穿过香樟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时禾牵着年糕，慢悠悠地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回到家时，父母已经起床了。妈妈正在厨房煎鸡蛋，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温时禾把年糕关进阳台，然后走进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她，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她想起刚才谢绥舟的样子，想起他解绳结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整理绳头时细心的动作，心里像揣了一杯热可可，暖烘烘的。
　　吃过早饭，温时禾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日记本。
　　温时禾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想起谢绥舟在图书馆里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写笔记的样子，想起他嘴角偶尔扬起的戏谑笑意，心里的那朵小花，又悄悄绽放了几分。
　　中午的时候，苏曼妮发来微信，约她下午去商业街逛。
　　温时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早上在小区里的偶遇，嘴角又忍不住扬起了笑意。
　　她回复苏曼妮：“好啊，下午见。”
　　放下手机，温时禾走到阳台，看着年糕在阳台上打滚。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阳光照在年糕身上也照在她的心里，像浸了蜜一样甜。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就像清晨的绳结，被他轻易解开；就像她心里的沉雾，被他一点点吹散。
　　这个秋天，好像会变得不一样。
　　下午两点的商业街，被盛夏的日头晒得发亮，柏油路面泛着细碎的白光，风裹着冰粉、糖炒栗子和新烤面包的香气，
　　在巷弄里穿来穿去。温时禾刚和苏曼妮钻进一家开着冷气机的饰品店，鼻尖就扑满了香薰蜡烛的甜橙味。
　　苏曼妮捏着一对珍珠发夹往她头上比，眼睛弯成月牙：“禾禾你看，这个跟你上次丢的那个草莓发夹是不是有点像？”
　　温时禾的心轻轻一跳，伸手把发夹从头上摘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圆润的珠面。
　　“不太像，”她小声说，“那个是粉色的，上面有个小草莓。”
　　“哦——”苏曼妮拖长了调子，故意撞了撞她的胳膊。
　　“我懂了，某人念念不忘的不是发夹，是捡回发夹的人对吧？”
　　温时禾的脸瞬间红透，把发夹往货架上一塞，转身就往店外跑：“胡说什么呢！”
　　苏曼妮笑着追出来，一把勾住她的肩膀：“跑什么跑！我还没说完呢——早上遛狗的时候，是不是撞见谢绥舟了，不然怎么心情突然这么好。”
　　温时禾的脚步顿住，耳尖的红一路烧到脖颈。她攥着手里的热可可纸杯，冰凉的杯壁抵着发烫的皮肤，轻轻的点了点头。
　　“碰巧？”苏曼妮挑眉，“我看是心有灵犀吧。
　　上次图书馆混拿错题本，这次小区里偶遇解绳结，温时禾，你俩的缘分都快缠成麻花了！”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苏曼妮拉着她停下来，买了一袋刚出锅的栗子。
　　温热的纸袋烫得她直换手，却还是硬塞了一颗到温时禾手里：“快剥，刚炒好的，甜得很。”
　　温时禾剥开栗子壳，金黄的果肉软糯香甜。
　　她咬了一口，暖意在舌尖化开，心里却还在想着早上的画面——谢绥舟的手指在绳结上翻飞，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还有他递回牵引绳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温度。
　　“喂，回魂了！”苏曼妮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想什么呢，脸都快埋进栗子袋里了。”
　　温时禾慌忙抬起头，把手里的栗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什么时候把雨伞还给他。”
　　“还什么还！”苏曼妮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就不会借这个机会约他出来？比如‘谢绥舟，我请你喝奶茶吧，谢谢你帮我解绳结’，多自然！”
　　温时禾的脸更红了：“我……我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曼妮拉着她拐进一家奶茶店，趴在点单柜台上，对着店员喊。
　　“两杯芋泥啵啵奶绿，少糖少冰！”
　　她转过头，对着温时禾挤眉弄眼，“你看，我都帮你把‘少糖少冰’记下来了，下次直接点就行。”
　　温时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接过店员递来的奶茶，冰凉的杯子贴着掌心，心里却暖烘烘的。
　　走出奶茶店时，夕阳已经西斜，给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苏曼妮舔着杯壁上的芋泥，突然指着前方说：“你看那家店的围巾，是不是跟你上次说的那条很像？”
　　温时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橱窗里挂着一条驼色的围巾，柔软的羊绒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点了点头：“好像是……”
　　苏曼妮拉着她冲进店里，拿起围巾就往她脖子上绕：“就这个，配你那件大衣绝了。”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歪头打量，一个托着下巴点评，暖黄的灯光淌在发梢，像撒了层碎金。
　　试到第三家店时，温时禾蹲在鞋架前挑帆布鞋，苏曼妮忽然凑过来，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
　　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真的，你早上是不是心动了？不然怎么脸一直红到现在。”
　　温时禾手里的鞋刷一下掉在地上，脸腾地烧起来。
　　弯腰去捡时，听见苏曼妮憋笑的声音：“脸红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哪有。”温时禾嘴硬道，把鞋往货架上塞，却忍不住想起早上的场景。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落在他发顶，他低头解绳结时，睫毛很长，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淬着几分散漫的野气，连额前垂落的碎发，都带着几分张扬的凌乱。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可温时禾的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着一杯永远不会凉的热可可。
　　结账时，苏曼妮抢着付了钱，把围巾塞进她怀里：“就当我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啦。”
　　温时禾抱着柔软的围巾，看着苏曼妮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走出店门时，街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芒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时禾牵着苏曼妮的手，慢悠悠地往地铁站走。
　　她的口袋里放着谢绥舟的错题本，手里攥着温热的奶茶，心里像浸了蜜一样甜。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就像清晨的绳结，被他轻易解开；就像她心里的沉雾，被他一点点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