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信》月夕佳呤

6、佳季请假

　　风刮在脸上生疼。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三遍，温时禾的目光还是黏在三楼西侧的走廊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划着圈，划出一道又一道浅白的印痕。
　　谢绥舟的座位是空的。
　　这是开学以来，他第一次没来上学。
　　往常这个时候，他总会比所有人都早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端，低着头翻着一本厚厚的书，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绒光。就算偶尔迟到，也绝不会像这样，一整个早读课都不见踪影。
　　温时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微微发紧。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眼前的英语课本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在她眼里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同桌推了推她的胳膊，小声提醒：“温时禾，老师看你呢。”
　　温时禾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读着课文，声音却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清。她能感觉到班主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几分疑惑，然后才移开。
　　整个上午，温时禾都坐立难安。
　　语文课上，老师让她分析文章主旨，她站在讲台前，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最后还是同桌在下面偷偷比着口型，她才勉强应付过去。数学课上，她盯着作业本上的函数图像，眼前却总浮现出谢绥舟清瘦挺拔的背影，浮现出他眼角那道浅浅的伤疤，浮现出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
　　她想起那天雨幕里，两人共撑一把伞的画面。他的手指握着伞柄的另一端，指尖微凉，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雨水的清新。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里那抹她看不懂的情绪，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还想起那个失而复得的草莓发夹，想起那张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纸巾，想起升旗仪式那天，他站在梧桐树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
　　他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各种各样的猜测，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狂地生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下课铃一响，温时禾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她刚想朝着教室外走去，就看到苏曼妮和沈星辞快步走了过来。
　　苏曼妮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沈星辞的脸色却有些难看，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憋着什么话。
　　“禾禾，你是不是也在担心谢绥舟？”苏曼妮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温时禾的心猛地一跳，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怎么没来上学？”
　　沈星辞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拉着两人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怒和心疼：“我昨天在医院看到谢绥舟他说……被他爸打了，现在人在医院。”
　　“什么？！”
　　温时禾和苏曼妮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
　　温时禾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冰冷刺骨。
　　被他爸打住院了……
　　她想起沈星辞曾经说过的话，想起谢绥舟总是拉到顶端的校服拉链，想起他下巴处那片淡淡的青紫，想起他靠在地铁车窗上落寞的眼神。那些零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拼凑出一幅让人心疼的画面。
　　“那……那他伤得重不重？”苏曼妮的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会……怎么会有人这么打自己的孩子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沈星辞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说，前天放学的时候，他回家时他爸又喝醉了，然后他爸就动手了。听说……打得挺狠的，直接把他送进医院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起码得五六天才能出院。”
　　五六天……
　　温时禾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想起谢绥舟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倔强的眼睛，想起他明明自己都过得那么难，却还是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默默叫来了王主任，会把纸巾递给她，会把她弄丢的发夹悄悄放在她的桌肚里。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温时禾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哭，心里的那些委屈和心疼，就再也忍不住了。
　　“那……那他现在在哪家医院？我们能不能去看看他？”苏曼妮红着眼睛问。
　　沈星辞摇了摇头：“不知道。而且……他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温时禾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知道，谢绥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那么骄傲，那么倔强，肯定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家里的那些事。
　　整个下午，温时禾都像是丢了魂一样。她坐在座位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梧桐树枝，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给他发信息，问问他怎么样了，疼不疼，有没有人照顾他。可她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她想去他的医院看看他，却又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唐突，会冒犯到他。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祷他能快点好起来，祈祷他不要再受那些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时禾每天都会下意识地朝着他座位看去。始终是空的。
　　她的心情，也跟着一天天低落下去。她的话变得更少了，有时候苏曼妮跟她说话，她都要反应半天才能回答。她的书包里，一直放着那把黑色的雨伞，她每天都在盼着谢绥舟回来，盼着能把雨伞还给他，盼着能看到他的身影。
　　第五天下午，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下一片温暖的光芒。
　　温时禾正在教室里整理作业本，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苏曼妮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禾禾！你听！是不是谢绥舟回来了？”
　　温时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作业本，快步跑到教室门口。
　　走廊的尽头，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慢慢地朝着这边走来。
　　是谢绥舟。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校服，拉链依旧拉得很高，却还是遮不住他嘴角那片明显的青紫。那片青紫，像一块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温时禾的心上。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脚步也有些虚浮，却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倔强地向上生长的青松。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走廊，落在温时禾的身上时，停顿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和冷漠，却又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温时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的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扇动翅膀，又像是有无数朵小花在悄然绽放。
　　她攥着书包带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想开口叫他的名字，想问问他疼不疼，想把那把雨伞还给他，想告诉他，她很担心他。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谢绥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温时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教室，消失在视线里。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里的那把黑色雨伞。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的心里，那些悄然绽放的小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得愈发灿烂了。
　　她知道，不管未来会怎么样，她都会一直记得，这个初冬的午后，他带着一身的伤痕，却依旧倔强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的样子。
　　也会一直记得，自己心里那份，悄悄萌发的，名为喜欢的情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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