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信》月夕佳呤

5、佳雨同行

　　深秋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夕阳的余晖刚漫过教学楼的檐角，就被迅速涌来的暮色吞没。
　　温时禾拎着沉甸甸的垃圾桶，脚步虚浮地走在走廊上。塑料桶壁被里面的落叶和废纸蹭得沙沙作响，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泛着一层淡淡的酸痛。
　　今天轮到她和谢绥舟打扫三楼的公共区域。
　　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温时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收拾书包溜走。可当她看到黑板角落值日生表上，自己的名字和谢绥舟的名字并排靠在一起时，脚步瞬间僵住了。
　　温时禾愣神的功夫，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埋头写作业。温时禾深吸一口气，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默默地打扫走廊。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尽量不让扫帚发出太大的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扫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嬉笑。
　　没过多久，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
　　是谢绥舟。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拿着一把拖把，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温时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扫着脚下的落叶，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耳根。
　　谢绥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默默地拖起地来。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长长的走廊，各自忙碌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走廊的地板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落叶被扫成一堆堆的，拖把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温时禾偷偷抬了几次头，目光落在谢绥舟的背影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动作干净利落，夕阳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想起那天升旗仪式上，他站在队伍最前排的样子，想起那个失而复得的草莓发夹，想起那张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纸巾，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终于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温时禾拎着满满一桶垃圾，走到楼梯口，却发现垃圾桶太重，她根本拎不动。
　　她咬着唇，试着用力提了提，垃圾桶却纹丝不动，反而晃出了几片废纸，落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垃圾桶的把手。
　　温时禾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谢绥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的拉链拉得很低，露出了线条分明的下颌，眼角的伤疤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来吧。”
　　不等温时禾反应过来，他已经拎起垃圾桶，大步朝着楼下走去。
　　温时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暖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他碰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定了定神，拿起墙角的扫帚，把落在地上的废纸扫了起来，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起把垃圾倒进了楼下的大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温时禾转过身，想对谢绥舟说声谢谢，却发现他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
　　她快步追上去，刚要开口，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把地面浇湿了。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雨幕，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温时禾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今天没带伞。
　　就在这时，谢绥舟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雨伞。
　　伞面很大，黑色的布料，看起来有些旧了，却很干净。
　　温时禾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期待。
　　她看着谢绥舟，看着他捏着雨伞的手，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心里像有无数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他会不会……把伞借给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了。谢绥舟那么冷淡的人，怎么会把伞借给她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谢绥舟却转过身，把雨伞递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随意，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依旧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像盛满了夜色的湖水，深不见底。
　　“给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在温时禾的心里炸开。
　　她愣住了，看着他递过来的雨伞，一时间竟忘了伸手去接。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晚风裹着雨丝，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谢绥舟见她没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把雨伞往前递了递：“拿着。”
　　温时禾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伸出手，接过了雨伞。伞柄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暖暖的，熨帖着她冰冷的指尖。
　　“谢……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绥舟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里。
　　黑色的校服瞬间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雨点砸在他的头上、肩上，他却没有丝毫停顿，脚步飞快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谢绥舟！”
　　温时禾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被雨声吞没，只剩下微弱的回响。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疼的，又暖暖的。
　　她没有多想，撑开雨伞，快步追了上去。
　　雨很大，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温时禾撑着伞，快步跑到谢绥舟的身边，把伞举到了他的头顶。
　　“你……你别跑了，我们一起撑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脸颊因为奔跑和紧张，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他转过身，看着撑着伞站在自己身边的温时禾。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昏黄的路灯透过雨幕，落在两人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影。温时禾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晚风裹着雨丝，吹起两人的衣角。温时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她看着谢绥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和疏离，反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深邃的夜空，藏着无数的秘密。
　　她的心里，像是有一朵小小的花，在悄悄地绽放。
　　花瓣一片片地舒展，带着淡淡的馨香，弥漫在她的胸腔里。
　　谢绥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温时禾的脸颊越来越红，久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伞，想要落荒而逃。
　　就在这时，谢绥舟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伞柄的另一端。
　　他的手指很凉，和她的手指碰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温时禾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撑着同一把黑色的雨伞。伞面很大，刚好能遮住两个人。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晚风裹着雨丝，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凉意。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路灯的光芒透过雨幕，落在两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温柔的水墨画。
　　温时禾偷偷侧过头，看着谢绥舟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了，沾着细碎的水珠。他的下颌线条分明，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很好闻。
　　她想起那天厕所里的狼狈，想起那些刺骨的冷水，想起那些尖酸刻薄的嘲讽，想起那段沉雾弥漫的日子。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这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的心里，那朵小小的花，开得越来越旺了。
　　花瓣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校门口。
　　谢绥舟松开握着伞柄的手，转过身，看着温时禾。
　　“到地铁口了，再见。”他说，声音依旧很淡。
　　温时禾点了点头，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湿透的校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那再见。”难道他真的没注意吗。
　　谢绥舟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朝地铁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消失不见。
　　温时禾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雨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甜的。
　　她转过身，慢慢朝着地铁口走去。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温柔的歌。路灯的光芒透过雨幕，落在地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梧桐树叶被雨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温时禾走在伞下，脚步轻快。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父母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湿衣服洗干净晾在了阳台上，然后拿着那把黑色的雨伞，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雨伞撑开，晾在窗边。晚风裹着雨丝，吹进房间里，带着淡淡的凉意。
　　温时禾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把黑色的雨伞，看着伞面上还没干的水珠，心里像荡漾着一圈圈的涟漪。
　　她想起走廊里两人各自忙碌的样子，想起他拎起垃圾桶的背影，想起他递伞时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起伞下四目相对的瞬间，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心里的那朵小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着。
　　她拿出日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今天，和谢绥舟一起打扫卫生。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他把伞借给了我。我们一起撑着伞，走在雨里。他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
　　写完这些，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雨景，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夜色渐浓，雨渐渐停了。一轮明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皎洁的月光。
　　温时禾躺在床上，抱着那本日记本，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伞下的画面，全是谢绥舟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想，明天一定要把雨伞还给他。
　　还要，好好地跟他说一声谢谢。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也洒在那把黑色的雨伞上。
　　少女的心事，像雨后的青草，在月光下，悄悄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