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信》月夕佳呤

4、佳境昭白

　　周一的风，带着深秋的凛冽，刮得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
　　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站得笔直，晨雾还没散尽，每个人的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白霜。温时禾站在队伍的末尾，把头埋得很低，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攥着校服的下摆，指节泛着青白。
　　她是被苏曼妮硬拉着来的，苏曼妮不想让她自己一个人在教室里内耗。
　　早读课的时候，苏曼妮气喘吁吁地跑到她们班门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禾禾！今天升旗仪式要通报处分！好像是李娇娇她们霸凌同学！太过分了，被霸凌的人好可怜！”
　　沈星辞也挤过来，用力点头：“真的！我听德育处的老师说的，这次要公开批评，还要记过！”
　　温时禾的手指猛地一颤，捏皱了手里的课本。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通报又怎么样呢？想想自己是那样的可怜，那些难堪的画面，那些刺骨的冷水，那些落在脸上的巴掌，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不是一句处分就能抹平的。
　　她摇了摇头，刚想说不去，就被苏曼妮拽着胳膊拉出了教室。
　　此刻，站在凛冽的风里，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主席台上的王主任，更不敢看周围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她怕有人认出她，怕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就是她，被堵在厕所里欺负的那个。
　　“下面，宣读德育处的处分决定。”
　　王主任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有些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温时禾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高三（三）班学生李娇娇、张萌、刘婷，于10月6日放学后，在教学楼西侧女厕所内，对七年级（一）班学生温时禾实施霸凌行为，言语侮辱、泼水滋扰，并动手殴打同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温时禾的心上。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蚂蚁，爬满了她的皮肤，让她浑身发冷。
　　“……上述三名学生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李娇娇、张萌、刘婷三人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责令其向温时禾同学公开道歉，并承担相应责任……”
　　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温时禾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来。
　　冰冷的水兜头浇下，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喘不过气；李娇娇狰狞的脸，挥过来的巴掌带着火辣辣的疼；还有谢绥舟站在门口的身影，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剐着她的骨头。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了哽咽的声音。
　　苏曼妮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掌心的温度，带着一丝暖意，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沈星辞也转过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想起来为什么她的性格会突然大变，眼里满是心疼。
　　主席台上，李娇娇三人低着头，被王主任叫到台前，站在全校师生的目光里，接受批评。她们的校服领子皱巴巴的，头发凌乱，李娇娇的脸涨得通红，脸上还是那般不服。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有人在小声议论。
　　“活该！早就看她们不顺眼了！”
　　“仗着自己有点关系，整天欺负人，这下栽了吧！”
　　“听说那个被欺负的女生，好几天都没来上学呢……”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温时禾的心里。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队伍的最前排。
　　谢绥舟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校服的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大半张脸，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青松。晨光透过薄雾，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他的目光，正落在主席台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温时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天，谢绥舟站在厕所门口，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他带着王主任赶来时，沉默的侧脸；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张带着掌心温度的纸巾；想起那天放学，桌肚里那个失而复得的草莓发夹，和操场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是他吗？
　　是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她看着谢绥舟的背影，眼眶越来越红，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校服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风越来越大，刮得她的头发乱飞。国旗在头顶飘扬，猎猎作响。王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要加强学生思想教育，要杜绝校园霸凌之类的话。
　　可温时禾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心里那块厚厚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升旗仪式结束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往教学楼走。苏曼妮扶着脸色苍白的温时禾，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沈星辞跟在旁边，不停地安慰着：“温时禾，没事了，都过去了，她们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温时禾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谢绥舟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眼角的伤疤结痂了，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依旧很淡，却不像从前那样冰冷刺骨。里面似乎藏着什么，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时禾的心跳，快得像是要飞出来。她慌忙低下头，拉着苏曼妮的手，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走上三楼的时候，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苏曼妮担忧地看着她：“禾禾，你没事吧？”
　　温时禾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丝暖意。她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纸巾的温度，和发夹上淡淡的馨香。
　　走廊的尽头，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
　　温时禾的心里，那道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她不知道，谢绥舟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出那段阴霾。
　　但她知道，这个深秋的早晨，那面猎猎作响的国旗，那句掷地有声的处分决定，还有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少年，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沉雾弥漫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加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