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佳岁沉霜 ...
-
清晨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卷着道旁梧桐树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进校园。温时禾攥着书包带，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再也不会下意识往三楼西侧瞟。
这走廊非常长，这段路，她从前走得轻快，偶尔还会放慢步子，盼着能和他打个照面。可现在，她把头埋得很低，校服的衣领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生怕撞见任何人，尤其是谢绥舟。
那天厕所里的冷意，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冰冷的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浸湿的校服贴在身上，黏腻又刺骨。李娇娇的巴掌落在脸上时的疼，和那些尖酸刻薄的嘲讽，还有谢绥舟站在门口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像一把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割着。最后那张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纸巾，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像一根刺，扎得她喘不过气——他明明看见了，看见了她的狼狈，看见了她的难堪，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转身就走。
后来王主任带着人来，带走了李娇娇她们，可那又怎么样呢？疼是真的，难堪是真的，那种被全世界围观的羞耻，也是真的。
温时禾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拿出课本，摊开，却连一页都没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空洞得厉害，像是失了焦的镜头，落在书页上，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同桌跟她打招呼，她没听见。前桌转过身问她借笔记，她半晌才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把笔记本递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苏曼妮和沈星辞来找她的时候，是上午的课间。两人手里还拿着刚买的草莓味的奶茶，那是温时禾以前最喜欢的口味。
“禾禾！”苏曼妮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她跑到温时禾的桌前，把奶茶往她手里塞，“新品哦，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快尝尝！”
沈星辞也凑过来，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疑惑:“那天你去哪了，不是说要一起回家吗，我们在校门口等你好久了。”
温时禾的手指动了动，却没去接那杯奶茶。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铅笔上，那支铅笔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没有看苏曼妮和沈星辞，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苏曼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沈星辞，又看了看温时禾苍白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的温时禾，太不对劲了。以前的她，爱笑，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会叽叽喳喳地跟她们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会因为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而懊恼地跺脚。可现在的她，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没了半点生气。
“禾禾？”苏曼妮试探着叫了她一声，还在温时禾眼前挥了挥手，声音放轻了些，“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时禾还是没说话。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隐忍着什么。苏曼妮和沈星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沈星辞叹了口气，把奶茶放在温时禾的桌角：“那你先歇会儿，奶茶我放这儿了，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如果你真有什么事记得和我们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见温时禾始终没有搭理她们的意思，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温时禾才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强忍着眼泪。她看着那杯粉色的奶茶，杯身上印着可爱的草莓图案，可她只觉得刺眼。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猛地缩回了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课本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难过、羞耻，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汹涌而出。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教室里很吵，同学们的说笑声、打闹声，不绝于耳，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她的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眼泪砸在书页上的声音，和自己压抑的呜咽声。
这样的日子，就持续了很久。
温时禾变得越来越沉默。课堂上，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要愣很久才能反应过来，然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磕磕绊绊地说完，又迅速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下课的时候，她总是趴在桌子上，要么装睡，要么就盯着课本发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和苏曼妮她们一起去操场散步，去小卖部买零食。
苏曼妮和沈星辞试过很多办法。她们给她带她喜欢的零食，给她讲好笑的段子，拉着她去看篮球赛，可温时禾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不拒绝，也不回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有一次，沈星辞在篮球场上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兴奋地朝着看台上的温时禾挥手，喊她的名字。苏曼妮也拉着她的胳膊，笑着说：“禾禾你看！沈星辞好厉害啊！”
温时禾抬起头，看了一眼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沈星辞，又迅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曼妮也叹了口气，松开了温时禾的胳膊。她看着温时禾清瘦的侧脸，心里难受得厉害。她知道，温时禾到底是怎么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温时禾的话越来越少，甚至连和父母说话，都变得敷衍起来。当然她父母也很忙，没空理她。自然也没发现女儿怎么了。
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工作，忙着应酬。晚饭桌上，总是只有温时禾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冷掉的饭菜。偶尔父母回来得早，也只是问她一句“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得怎么样”，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最近开心吗”“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温时禾总是低着头，嗯一声，然后就再也没了下文。
她的房间里，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点光。她喜欢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抱着膝盖，一坐就是大半夜。窗外的月光很好，星星也很亮，可她觉得那些光，都离她很远很远。
她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天的画面。李娇娇的脸，谢绥舟的眼睛，冰冷的水，火辣辣的巴掌，还有那些刺耳的嘲讽。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她的头发掉得越来越多。每次梳头，梳子上都会缠着一大把；每次洗头，浴缸里都会漂浮着一层乌黑的发丝。她看着那些头发，心里一阵恐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敢告诉父母，也不敢去看医生，只能默默地把那些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眶凹陷，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黯淡无光，像是一潭死水。她以前最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很好看。可现在，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开始害怕去学校，害怕看到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害怕听到别人议论那天的事，更害怕看到谢绥舟。她开始躲着他。
每次在走廊上遇到他，她都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她不敢看他的脸，不敢看他眼角的伤疤，不敢看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再次陷入那种难堪的境地。
谢绥舟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躲避。有时候，她抬头的瞬间，会撞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可那目光，却像是带着千斤重的力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谢绥舟心里在想什么。那天他为什么会叫王主任来？为什么会给她递纸巾？又为什么，在那之后，对她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心里，越缠越紧。
有一次放学，她走得很晚。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收拾好书包，刚要起身，就看到桌肚里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粉色的草莓发夹，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很精致。
她愣住了，伸手把发夹拿了出来。这个发夹，是她以前最喜欢的，有一次在学校弄丢了，她还难过了好几天。
是谁放在这里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窗外看去。夕阳下，操场的跑道上，有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是谢绥舟。
他背着书包，走得很慢，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校服拉链依旧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继续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温时禾攥着那个发夹，手指微微颤抖。发夹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温度，像是他的体温。
眼泪又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谢绥舟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变小，慢慢消失。
心里的那块冰，好像有了一丝裂痕。可那裂痕太小，太微弱，很快又被厚厚的冰层覆盖。
她把发夹放进书包的夹层里，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脚步很慢，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了她额前的刘海。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她只知道，心里的那片雾，越来越浓了，浓得她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未来。
她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踩在飘落的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少女，无人知晓的心事。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父母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妈妈留的：“禾禾，妈妈今晚加班，晚饭在冰箱里，记得热了吃。”
她拿起纸条，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纸条放进了抽屉。
她没有去热饭，也没有回房间。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几只晚归的小鸟，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子已经泛黄了，边缘微微卷曲。
她看着那片叶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在阳台上哭了很久很久。哭声被晚风吹散，没有人听见。
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其中。
温时禾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她只知道，心里的那片沉雾，还没有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佳岁沉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