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深》v九

4、第 4 章 林见清在数

　　林见清在数学课上第三次无意识摩挲指尖时，终于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

　　上午公交车上那一揽的触感像枚毒针扎进神经末梢——布料下凸起的脊椎骨节，体温透过后腰传递的灼烧感，还有林见深猝然仰头时呼出的那缕白气，此刻正沿着他校服袖口爬行。

　　"所以当θ趋近于0时..."数学老师在讲台前挥舞三角板，粉笔灰簌簌落下。林见清突然狠狠掐住虎口，疼痛让他暂时摆脱了后腰皮肤残留的幻觉触感。

　　他偏过视线。林见深正在记笔记，左手按着练习本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那截手腕从校服袖口伸出来，腕骨凸起的形状和自己如出一辙。

　　这个认知让林见清喉咙发紧。他想起七岁那年手足口病爆发期，他们像两株共生植物挤在儿童医院病床上，护士总要通过腕带姓名区分谁是谁。现在林见深的腕骨上还留着道浅疤，是当年他抢西瓜刀时误伤的。

　　"看够了吗？"

　　压低的嗓音突然响起。林见深不知何时停了笔，练习本边缘被按出深深褶皱。他没转头，声音却像蛛丝精准缠上林见清的耳膜："你的视线快要把我校服烧穿了。"

　　全班都在埋头演算习题，纸页翻动声盖过这场隐秘的交锋。林见清突然抬脚踹在前排椅腿，巨响引得周围人张望。趁这间隙他凑近那片泛红的耳廓："怕我看？那你该把脸蒙起来——或者我帮你？"

　　他如愿看到那截脖颈绷成弓弦。但下一秒林见深突然侧过头，鼻尖几乎擦过他颧骨。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的阴影，像垂死蝴蝶的翅膀。

　　"你昨晚说梦话了。"林见深用气音说，"在喊哥哥。"

　　粉笔在黑板上折断。林见清猛地后撤，椅子腿刮出刺耳噪音。数学老师怒斥声中，他看见林见深低头继续写字，嘴角却拉起一道微不可查的弧度。那道弧度像根鱼钩，从他胸腔里扯出十年前被遗弃在马路中央的七岁男孩——当时林见深也是这样隔着车窗看他，嘴唇无声开合。

　　如今他终于读懂那句唇语："等着我。"

　　放学时暴雨倾盆。林见清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林见深撑开一把黑色折叠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之间隔出道水幕。当那只苍白的手将伞倾向他时，林见清突然抓住对方手腕按在潮湿的墙壁上。

　　"解释清楚。"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当年为什么是她带你走？"

　　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见深在雨幕里笑起来，眼底却结着冰："因为妈妈发现我在你发烧那晚，偷尝了你嘴唇上的退烧药味道。"

　　惊雷炸响的瞬间，林见清咬上近在咫尺的脖颈。铁锈味在齿间弥漫时，他听见压抑的抽气声混着雨声砸进耳膜。

　　林见清松开齿关，看着那个渗血的牙印，像某种野兽在伴侣身上留下标记。雨水顺着林见深的脖颈流下，稀释了血丝，变成淡粉色的水痕。

　　"你疯了。"林见清说，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

　　林见深仰头靠在墙上，脖颈绷成脆弱的弧线："可能吧。"他的手指抓住林见清湿透的衣角，"从发现我们连牙印愈合的速度都相同时，我就疯了。"

　　伞早已掉在地上，雨水浇透两人校服，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少年人青涩的骨骼轮廓。林见清的手还撑在林见深耳侧的墙上，形成一个囚禁的姿势。

　　"知道吗，"林见深突然笑了，雨水顺着他嘴角滑落，"妈妈带走我那天，我在车上一直回头看。你追着车跑的时候，我其实在笑。"

　　林见清瞳孔骤缩。

　　"因为我想，只要你还愿意追，就说明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是连血缘都切不断的。"

　　远处传来模糊的鸣笛声。林见清猛地拽起林见深的手腕，踩着积水朝家的方向走去。雨水模糊了视线，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追逐什么。

　　回到家时，父亲依然不在。林见清把林见深推进浴室，扔给他一条干毛巾。热水器需要预热，他们只能先用冷水擦拭。湿透的校服堆在门口，像两具蜕下的皮。

　　林见清背对着林见深脱下T恤，听见身后毛巾落地的声音。他转身，看见林见深裸露的背上布满淡粉色的疤痕，新的旧的交错，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打的？"林见清的声音嘶哑。

　　林见深没回答，只是伸手触碰林见清肋下的淤青："你也是。"

　　这一刻，所有伪装土崩瓦解。林见清抓住那只手，将林见深拉近。皮肤相贴的触感让两人同时战栗，像两块磁铁终于找到正确的极性。

　　窗外雷声轰鸣，浴室灯泡闪烁几下，骤然熄灭。黑暗中，林见清听见林见深的呼吸近在咫尺。

　　"哥。"十年后他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林见深在黑暗里轻笑，手指抚上他脖颈的牙印："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救了。"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他们已迅速分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如同暴雨过后的城市，污秽被冲刷干净，露出底下新鲜的、危险的真相。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