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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扇漆皮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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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漆皮剥落的旧木门,像一道界限,隔开了外界的暮色与屋内的沉疴。林见清用钥匙打开门时,一股混合着隔夜饭菜、劣质烟草和酒精发酵的浑浊气味,如同有实质的网,扑面罩来。他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侧身想挡住门口,却已来不及。
跟在他身后的林见深,脚步停在了门槛外。他看到了屋内的景象——逼仄、昏暗的客厅,窗帘半掩,光线吝啬地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茶几上堆满了空啤酒罐和油腻的泡面桶,烟灰缸满溢,一个透明的白酒小瓶歪倒在地上。而他们的父亲林国明,穿着泛黄的汗背心,仰面瘫在那张弹簧塌陷的旧沙发上,鼾声如雷,一只手臂垂落,指尖几乎触地。
这就是“家”。林见清早已麻木的、习以为常的战场。可此刻,用林见深——这个刚从另一个或许整洁、或许尚有温度的世界归来的“外人”的眼睛再看一次,一种尖锐的羞耻感混合着被窥破不堪的愤怒,瞬间点燃了他的血液。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炬地钉在林见深脸上。
林见深的脸色比在天台上时更加苍白,近乎透明。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无所适从的茫然,以及……一丝迅速闪过、却被他精准捕捉到的怜悯。
这丝怜悯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林见清最敏感脆弱的神经。
“看够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家’。还满意吗?林大少爷。”
他把“林大少爷”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
林见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缓缓地、沉重地垂下了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洗得边缘发毛的球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林见清不再看他,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怒气,径直跨进门。书包被他像扔垃圾一样甩向角落的椅子,发出“哐”的一声巨响。这声响惊动了沙发上的林国明。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脏话,艰难地翻了个身,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扫视了一下,又很快被睡意征服,鼾声再起。
林见清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狼藉。空罐子被他用力捏扁,铝皮发出刺耳的“咔嚓”声,然后被狠狠掼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暴戾的气息,像是在对待不共戴天的仇敌。
林见深在门口僵立了片刻,终于还是迈了进来,并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他没有像林见清那样站着发泄,而是沉默地蹲下身,捡起滚落到地上的那个空酒瓶,又找到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浸湿,开始一点点擦拭茶几上凝固的油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仪式感的细致。
这种细致深深刺痛了林见清。他不需要这种故作姿态的帮忙,不需要这种来自“幸运者”的事后怜悯。
“用不着你假干净!”林见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抹布,粗暴地扔进满是油污的水槽,“你的房间在那儿,”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客厅另一边那扇紧闭的、颜色比周围墙壁更深的小门,“以前堆破烂的,昨天他大概收拾了一下。嫌脏嫌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门在那边。”
那扇门背后,是家里最小的房间,终年不见阳光,墙壁有霉点,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陈旧气味。林见清自己住着稍大一点的次卧,那原本是……他们兄弟两人七岁前共享的天地。
林见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房间里只有一张狭窄的铁架床,床板光秃,连褥子都没有铺,一个掉漆的旧衣柜,书桌是奢望。昏暗,潮湿,压抑。但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低声说:“挺好的,谢谢。”
这时,沙发上的林国明似乎被连续不断的动静彻底搅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用力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模糊地聚焦在站在小房间门口的见深身上。愣了几秒,混沌的脑子似乎才反应过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合着局促、讨好和试图维持父亲威严的复杂表情。
“见深……回来了?房间……小了点儿,委屈你了。以后……以后就跟见清一起,好好……好好上学。”他说话还有些大舌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伸手去拍见深的肩膀,表现出一点亲昵。
林见深却在他手落下之前,几不可查地朝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那只布满老茧和污渍的手。
林国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变得有些难看。他讪讪地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而看向一脸冷嘲的林见清,语气陡然变得粗鲁:“晚上……晚上你们自己弄点吃的!我……我出去有点事!”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抓起椅背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外套,仓皇地拉开大门,闪身出去了。
“砰”的关门声,像最后的定音鼓,敲碎了屋内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林见清嗤笑一声,满是讽刺。看吧,这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包最便宜的袋装泡面,撕开,将干瘪的面饼扔进两个边缘有缺口的搪瓷碗里。水壶烧开,滚烫的水冲下去,廉价的酱料包化开,散发出浓重的人工香精气味。
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到小餐桌旁,将其中一碗“咚”地一声礅在林见深面前,汤汁溅出来几点。
“吃。”只有一个字,命令式,不容置疑。
然后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埋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发出很大的声响。他吃得很快,仿佛不是为了品尝味道,只是为了尽快完成一项维持生命所需的枯燥任务。
林见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眼前油腻的汤水里扭曲的面饼,拿着一次性筷子的手,停顿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怎么?咽不下去?”林见清从碗沿上抬起眼,目光冰冷地刺向他,“吃惯了精细粮食,受不了这种猪食?林见深,你以为回来是什么?忆苦思甜吗?”
林见深摇了摇头,依旧沉默。他低下头,拿起筷子,非常缓慢地、极小口地开始吃。他的吃相极其文雅,咀嚼得很慢,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与林见清形成惨烈对比。但林见清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眉头自始至终都微微蹙着,喉结不时困难地上下滚动一下,仿佛每咽下一口,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林见清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他三下五除二扒完自己碗里的面,甚至仰头把浮着油花的汤也灌了下去,然后将空碗往水池里一扔,发出更大的噪音。
“吃完把碗洗了。”他丢下这句话,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起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门板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将兄弟二人隔开在两个世界。
林见清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房间里没有开灯,浓重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门外,传来极其细微、小心翼翼的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清脆声响。林见深在洗碗。
十年的孤独像冰冷的潮水,裹挟着此刻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怨恨、委屈、一丝可耻的心软、还有对这突如其来“同居”生活的极度不适——汹涌地拍打着他的心防。他恨林见深的出现,打碎了他用冷漠构筑起来的、虽然痛苦却早已习惯的平衡。他恨父亲的逃避和不堪。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刚才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对着林见深,竟然可悲地觉得,有一个人坐在对面,哪怕彼此无言,甚至充满敌意,也比过去十年里无数个独自面对四壁、吞咽孤独的夜晚,要多那么一点点……活人的气息。
而门外的林见深,站在冰冷的水池前,机械地冲洗着碗筷。碗壁上还沾着弟弟粗暴对待留下的油渍。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觉得寒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至全身。这个“家”,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令人窒息。弟弟毫不掩饰的敌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而父亲……那个记忆中曾有过短暂温和形象的男人,如今的模样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和陌生。
他洗好碗,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干,放进碗柜。然后,他走到那扇属于他的、阴暗的房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属于林见清的房门。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一片羽毛落地。然后,他拧开门把,走进了那片属于他的、潮湿的黑暗里。
夜深了。
老旧的楼房隔音效果约等于无。
林见清躺在坚硬的板床上,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以及翻身时旧铁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声,又一声。
他知道,林见深也醒着。
这一夜,隔着一堵薄薄的墙,两个流着相同血液、拥有相似面孔的少年,在各自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茫然里,共同浸泡在这片粘稠的黑暗之中。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