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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林见清舌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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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清舌尖抵着上颚,清晰地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他刚才在极度压抑中,无意识咬破自己口腔内壁留下的痕迹。这股血腥气,与林见深脖颈上那个由他亲手制造的、仍在微微渗血的牙印所散发出的微弱气味混合在一起,在这间潮湿闷热的浴室里,构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亲密又暴戾的联结。
碘伏瓶被拧开时发出刺鼻的气味,林见清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浸透了深色的液体。他的动作看起来粗暴而不耐烦,但当冰凉的棉球即将触碰到那片破损的皮肤时,他的手腕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林见深背对着他,清瘦的脊背绷得很直,肩胛骨像两只即将挣脱束缚的蝶翼,微微颤抖着。那些遍布在他白皙皮肤上的伤痕——淡粉色的陈旧印记与暗红色的新鲜淤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像一幅残酷的地图,记录着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林见清未能参与的苦难。
“疼吗?”林见清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最终还是将棉球按了上去,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他像是在问这个新鲜的牙印,又像是在问那些陈年的旧疤。
林见深的身体猛地一缩,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水汽显得有些模糊:“比不上你肋骨上那一脚。”
他指的是林见清左侧肋骨下方那一大块深紫色的淤痕,是几天前父亲醉酒发疯时踹的。林见清一直用宽松的T恤遮掩着,没想到还是被他看见了。这种被看穿、被了解的感觉,让林见清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被侵犯感。他讨厌这种仿佛无所遁形的窥探,即使这窥探来自于这个与他共享着同一张脸、同一段破碎童年的“哥哥”。
“用不着你假好心。”林见清恶声恶气地说,手下清理伤口的动作却依旧带着一种别扭的仔细。他用棉球小心地拭去血迹,露出那个清晰的齿痕。他的牙印,刻在了林见深的皮肤上。这个认知带来一种黑暗而原始的满足感,仿佛某种标记,某种宣告所有权的野蛮方式。
林见深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喘息,像风吹过破碎的窗纸。“假好心?”他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林见清紧绷的下颌线,“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林见清,你连关心人都这么别别扭扭的吗?”
“闭嘴!”林见清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棉球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扳过林见深的肩膀,迫使对方面对自己。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在不足一尺的距离内对峙着,呼吸交错,都能从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愤怒而狼狈的倒影。
“我让你闭嘴!”林见清重复道,眼神凶狠,像是要用目光将对方撕碎,“别用那种好像很了解我的语气说话!十年了,林见深,我们分开十年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哥哥吗?”
林见深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这种悲伤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破了林见清愤怒的气球。
“我从来不是什么都知道。”林见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见清的心上,“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不知道你挨了多少打,不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那些晚上的……就像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浴室斑驳的墙壁、滴水的水龙头、还有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我们都在各自的地狱里,林见清。谁也不比谁好过。”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林见清大部分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无力而苍凉的寒意。是啊,十年。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是被抛弃、被留下的那一个,所以他有权利怨恨,有权利愤怒。可他似乎从未真正去想,被母亲带走的林见深,又经历了什么?那些伤痕,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浴室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规律地敲打着时间。
“那些伤……”林见清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干涩,“怎么来的?”
林见深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刚开始几年还好。后来……妈妈生病,心情不好。她后来的那个男人……脾气更差。”他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林见清想起父亲挥舞的酒瓶和咒骂,想起那些砸在身上的拳头和疼痛。原来,在另一个地方,林见深也经历着类似的事情。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共鸣感在他心中升起。他们果然是一体的,连承受的苦难都如此相似。
“为什么不反抗?”林见清听到自己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急切,“为什么不跑?”
林见深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跑?跑去哪里?像妈妈当年一样,从一个地狱跑到另一个地狱吗?”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而且……我答应过妈妈,要听话。”
“听话?”林见清嗤笑一声,“听话就是被欺负成这样?”
“至少……这样能少挨点打。”林见深轻声说,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林见清,“你呢?你为什么……不跑?”
这个问题让林见清愣住了。为什么?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内心深处还对那个烂醉如泥的父亲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还是因为……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天,那个被带走的人会回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看着林见深,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十年前那个夏日的黄昏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哭喊、挣扎、绝尘而去的汽车,还有车窗后,林见深那张布满泪水的、绝望的脸。
一个被压抑了十年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当年……妈妈为什么只带走了你?”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了十年的、关于分离真相的大门。林见深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避开了林见清探究的目光,重新转向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镜子里,他们的影像被分割成扭曲的碎片。
“因为……”林见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上的一道裂痕,那裂痕正好横亘在他们两人的倒影之间,“因为妈妈发现……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林见清皱起眉头,逼近一步,“什么意思?”
林见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直面着林见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记得七岁那年,你发高烧的那个晚上吗?”
林见清当然记得。那是他们分离前最后一个冬天,他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一直握着他,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说话。
“你咬着勺子,不肯喝药。”林见深继续说,目光紧紧锁着林见清的眼睛,“妈妈很着急。然后……我用了她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
林见清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苦涩的药液,并不是通过勺子,而是通过……一个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渡进了他的嘴里。那个触感……
“你……”林见清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见深。
“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见深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她当时的表情……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是……恐惧。”
恐惧。对一个七岁孩子出于本能、或许只是模仿电视里大人喂药方式的举动,感到恐惧。或者说,是对双生子之间那种超越寻常的、过于紧密的依赖和亲密,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这个迟来了十年的真相,像一块巨石投入林见清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他们的分离,并非简单的父母感情破裂,也并非随机的结果。而是源于一个如此微小却又如此致命的“过错”,源于母亲一种模糊却强烈的、对未来的不安预感。
恨了十年,怨了十年,到头来,根源竟然是这样一件小事?荒谬,可笑,却又……可悲至极。
林见清想笑,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质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他看着林见深,看着这个因为一个幼稚的举动而被命运推向不同轨道的人,看着这个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他身边的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难以言说的荒凉感。
就在这时,浴室门外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锁的“咔哒”声。
父亲回来了。
刚才那种几乎要将两人吞噬的、紧密而危险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林见深像是瞬间披上了一层无形的盔甲,他迅速拉好校服领子,将那个牙印和所有情绪一并掩藏起来。他侧身从林见清旁边走过,伸手去拧浴室的门把手。
在与林见清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她以为把我们分开就能纠正那个‘错误’。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门被拉开,客厅里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嘟囔声传了进来。林见深走了出去,留下林见清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
镜子里,他自己的倒影也同样支离破碎。他抬起手,用指关节重重地敲击在镜面上林见深刚才抚过的那道裂纹上。
“咔嚓——”
裂纹蔓延开来,像一张骤然张开的蛛网,将他们的影像彻底割裂。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