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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推开门时, ...

  •   推开门时,林国明果然已经回来了。他罕见地没有瘫在沙发上,而是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电视里正播着吵嚷的抗日剧。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见深脖颈侧面那片不自然的红痕上。

      “脖子怎么了?”他灌了口酒,声音含混。

      林见清脚步一滞,手指在裤缝边蜷紧。林见深却已自然地抬手将领子往上提了提,遮住那片被碾磨得发热的皮肤,声音平静无波:“被蚊子咬了,教室里闷。”

      “娇气。”林国明嗤笑一声,没再追问,视线转向林见清,“厨房有菜,自己弄。”

      林见清“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半棵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他拿出东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带走皮肤上残留的灼热感,却带不走心底那片黏腻的混沌。

      客厅传来电视嘈杂的声响和林国明咂嘴喝酒的声音。他切菜的动作很重,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发泄什么。油锅烧热,他倒油,下菜,刺啦一声爆响,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了方才巷子里昏暗灯光下,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布满隐忍和某种近乎献祭神情的脸。

      “要帮忙吗?”

      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见清握锅铲的手一紧,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林见深却走了进来,站在狭小厨房的另一侧,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切那块化冻的猪肉。他的刀工很好,肉片切得薄而均匀,动作安静利落,和刚才巷子里那个被按在墙上、呼吸凌乱的人判若两人。

      厨房太小,两个人站进来几乎转不开身。林见清能闻到林见深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进油烟里,却依然清晰可辨。他能感觉到林见深切菜时手臂的动作,能感觉到他偶尔侧身时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甚至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这一切都让他心烦意乱,刚才在巷子里强行压下去的、那种失控的、陌生的躁动,又像地底的岩浆,开始不安地翻涌。

      “你挡着我了。”林见清突然说,声音带着不耐烦。

      林见深侧身让开一点,没有说话,只是将切好的肉片放进盘子里。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可林见清知道,这双手刚才曾虚软地搭在自己腰后,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菜很快炒好。林见清将饭菜端上桌,三人沉默地坐下。林国明只顾就着花生米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林见清和林见深各自埋头吃饭,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在电视喧闹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尴尬。

      “下周一月考?”林国明突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电视。

      “嗯。”林见清应了一声。

      “你呢?”林国明看向林见深。

      “嗯。”林见深也低低应了一声。

      “都给我考好点,”林国明灌了口酒,语气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别他妈给老子丢人。尤其是你,”他用筷子虚点了下林见清,“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林见清没应声,只是用力嚼着嘴里的饭粒。

      一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电视的嘈杂中草草结束。林国明摇摇晃晃地起身,又拿了瓶啤酒,窝回沙发里继续看他的电视。林见清和林见深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林见清低头刷碗,林见深站在旁边擦拭。厨房顶灯的光线昏黄,将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刚才……”林见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为什么?”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林见深显然听懂了。他擦盘子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眼睫垂得更低,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躲?”林见清的声音更沉,带着一丝压抑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怒气,“为什么……要那样?”

      林见深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林见清。昏黄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莫测。“躲了,然后呢?”他反问,声音很轻,“让你更生气?像踹电线杆那样?”

      林见清呼吸一窒。他知道林见深指的是他踹电线杆的事,那是一种失控的宣泄,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那你现在又算什么?”林见清逼近一步,几乎将他困在流理台和自己之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刚才在巷子里……和现在……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想问,那个在巷子里引颈就戮、带着近乎献祭般纵容的林见深,和眼前这个平静擦拭碗碟、仿佛一切如常的林见深,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这种反复无常,这种捉摸不定,比直接的抗拒更让他焦躁,更让他……失控。

      林见深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巷子里的沉寂,也不是平时的平静,而是翻滚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深潭下涌动的暗流。“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林见清,从我被带回来那一刻起,我想怎么样,还重要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见清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能决定的。”

      不是他能决定的。是父母的分离,是母亲的选择,是父亲的召唤,是血缘的枷锁,是……林见清那些汹涌的、无法控制的恨意与……别的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见清心头那股无名火,也刺破了他试图为自己失控行为寻找借口的虚张声势。是啊,林见深是被动回来的。是被命运,被血缘,被这个破碎的家,强行拖拽回来的。甚至,是被他林见清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黑暗的吸引力,拖拽到这个位置的。

      他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冲刷着最后一只碗。林见深也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只是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些。

      碗洗完了。林见深擦干手,转身要离开厨房。就在他经过林见清身边时,林见清忽然伸手,不是拽,不是推,只是用手指,极其快速地、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触感一瞬即逝,冰凉,带着水汽。

      林见深的身体猛地僵住,停在了原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回手,只是背对着林见清,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

      林见清也没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客厅里,电视的喧闹声依旧,林国明似乎已经打起了盹,传来模糊的鼾声。

      这个狭小、昏暗、油腻的厨房,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在巷子里野蛮生长的东西,那些关于疼痛、纵容、失控和血缘的禁忌,都在这片黏稠的寂静里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这脆弱的四壁。

      最终,是林见深先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指,从林见清那短暂勾连的指尖抽离。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的决绝。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阴暗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林见清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湿意,和对方皮肤下血液流淌的细微震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陌生的钝痛,和一种更陌生的、灭顶般的空虚。

      他走到水池边,拧紧了滴水的水龙头。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电视模糊的背景音,和父亲时断时续的鼾声。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巷子里昏黄的光线,林见深仰起的脖颈,那圈齿痕,那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神,还有刚才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碰……所有的画面和感觉,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疯狂旋转、重叠、爆炸。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而他和林见深,已经站在了那片废墟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名为“禁忌”的悬崖。后退无路,前方是迷雾,而唯一清晰的,只有身边这个与自己骨血相连、却又注定无法以寻常方式拥抱的人。

      夜色,正从窗外无声地漫进来,吞噬掉最后一点天光。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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