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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巷子被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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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被夕阳煮成一锅粘稠的锈红色,林见清的影子在前方被拉扯成一柄细长的刀锋,切割着水泥路面斑驳的光与暗。他能听见身后三步远那串脚步声,规律得像心脏起搏器的倒计时,精准地、执着地黏在他的脚步间隙里,每一步都踩在他上一个脚印的延长线上,仿佛两条平行线在无限接近的尽头必将重合的诅咒。
在巷口第三根电线杆的阴影里,他猛地刹住了脚步。林见深的步伐节奏被打断,一个踉跄,在离他脊背不足半臂的距离堪堪稳住身形,校服的衣角擦过,带起一阵极细微的、带着皂角味道的风。林见清甚至能感受到那呼吸的暖意,羽毛般扫过他后颈裸露的皮肤。
“聊得挺开心?”林见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钝刀刮过砂纸,每个字都裹着粗粝的颗粒感。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夕阳给他的下颌线镀上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见深似乎怔了一下,呼吸的节拍有那么一瞬的凝滞。“她只是问数学题。”他的声音很平,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情绪。
“问就要答?”林见清霍然转身,鞋尖几乎抵上对方的鞋尖,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最细微的绒毛在昏黄光线下的颤抖,“林见深,你对着别人,倒是什么都能装得出来。”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烫出了一个无声的窟窿,灼热的气流扭曲了两人之间的视线。林见深没有后退,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这个动作让他苍白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像引颈就戮的天鹅。“那是礼貌。”他重复,声音依旧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
“礼貌?”林见清从鼻腔里挤出短促而尖锐的嗤笑,胸腔因为这声笑而震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对着我就只剩一张死人脸,嗯?我是不是该庆幸,至少你还愿意在我面前,做、个、活、人?”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发酵了十年的酸腐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层次的、近乎扭曲的在意。
巷子深处飘来劣质猪油和香料混杂的香气,是那个永远油腻腻的馄饨摊。那气味黏腻地攀附上来,填充了两人之间骤然紧绷的空气缝隙。林见深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下两道几乎要融为一体的影子上,夕阳将他们的轮廓拉得很长,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要彼此吞噬。他没有回答关于“活人”的诘问,只是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什么样的?
林见清被这句轻飘飘的反问钉在原地。我想要什么样的?想要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永远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倒影,哪怕那倒影是扭曲的、仇恨的?想要昨夜惊雷暴雨中,那具在自己怀里颤抖、呜咽、冷汗淋漓的身体,永远只属于那个潮湿闷热的秘密夜晚?想要斩断所有投向他的、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是善意的目光,像撕掉作业本上写满正确答案却刺眼无比的纸页?
巷口传来野猫凄厉的厮打声,尖锐地划破傍晚的寂静。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林见深抬起了手。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掠过林见清校服下摆的边缘,轻轻拂掉了上面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片半枯的梧桐叶。那动作自然得近乎熟稔,仿佛拂去自己衣襟上的尘埃,不带任何狎昵,却偏偏在最不合时宜的平静里,透出一种令人心慌的亲密。
“你这里,”林见深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气息拂过林见清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认命般的疲惫,“沾了东西。”
那截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而在那凸起的腕骨之上,一圈淡红色的齿痕赫然印在皮肤上,边缘微微肿起,是昨夜留下的、无法抹去的印记,像某种隐秘的烙印,宣示着归属,也昭示着罪孽。
林见清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痕迹上,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骤然变得艰涩。某种黑暗的、黏稠的情绪翻滚上来,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拂开,而是凶狠地攥住了那只手腕。力道极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骨骼的形状,以及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脉搏。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像砂石摩擦。可他的拇指却背叛了这似乎关切的询问,重重地、缓慢地碾磨上那圈齿痕的边缘,带着一种近乎凌虐的专注,仿佛要确认这疼痛的印记是否足够深刻,是否像他心底那些陈年的伤口一样,永不愈合。
林见深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抽回手。他只是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濒死蝴蝶徒劳的扑翼。他抬起眼,直直地望进林见清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里,眼底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寂静。“你咬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字字敲打在林见清紧绷的神经上,“没问。”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又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猝然拧开了潘多拉魔盒锈死的锁扣。林见清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克制”的弦,嗡然断裂。
他低吼一声,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兽性的咆哮。手臂肌肉贲张,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林见深狠狠掼向身后那堵斑驳肮脏的砖墙。沉闷的撞击声被两人紧贴的身体吸收、消弭,骨骼与硬物的碰撞带来沉闷的钝痛。暮色在这一刻彻底沉落,巷子陷入暧昧的昏黑,只有远处一盏老旧路灯投来稀薄浑浊的光,勉强切割出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扭曲变形的轮廓,像一幅拙劣的、充满暴力的剪贴画。
“那现在问!”林见清的气息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的荷尔蒙味道,喷在林见深的耳廓和颈侧。他几乎是用身体将对方钉在粗糙的砖墙上,另一只手撑在对方耳侧,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疼、不、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烫得林见深皮肤发颤。林见深的后脑抵着冰冷粗粝的砖面,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压抑的颤音。他没有回答,却做了一件比任何回答都更具冲击力的事——他微微仰起了脖颈,将自己最脆弱的、跳动着生命脉搏的地方,完全暴露在对方灼热的视线和气息之下。
那是一种无声的、近乎献祭的纵容。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致命,也更令人疯狂。
林见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低下头,犬齿抵上那片温热的皮肤,就在昨夜留下旧痕的旁边。这一次,他没有咬破,只是用牙齿最尖锐的部分,细细地、研磨般地厮磨着,感受着皮下血管蓬勃的搏动,感受着那生命的热力在他齿下颤抖、臣服。他听见林见深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破碎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那声音混杂着痛苦的战栗,和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呜咽。
“你这里,”林见清的嘴唇贴着他颈动脉的皮肤缓缓游移,吐出的字句滚烫,混入那狂乱的心跳节奏里,不分彼此,“跳得比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时……还要快。”
林见深终于发出了一点清晰的声音,像幼兽濒死的哀鸣,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短促而扭曲的笑。一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此刻缓缓抬起,没有去推拒,没有去挣扎,反而虚虚地、带着迟疑的试探,搭上了林见清后腰紧绷的肌肉线条。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少年充满力量与热度、蓄势待发的躯体,像一张拉满的、即将离弦的弓。
“因为……”林见深的声音低哑,带着情动(或者说恐惧)时的微喘,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搔刮着林见清濒临崩溃的理智,“咬人的……是你。”
这个认知,像一道裹挟着冰与火的闪电,狠狠劈中了林见清的脊椎。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又猛地松开。他倏地松开了齿关,在昏沉暧昧的光线里,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却又截然不同。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厌恶或抗拒,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失控的、暴戾的、被某种黑暗欲望彻底攫住的、狰狞的脸。
“林见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不再是全名全姓,而是剥去姓氏后,最核心、也最禁忌的两个字,像在念诵一道邪恶的咒语,又像在确认一个惊悚的事实,“你他妈到底……”
到底什么?是引诱他堕落的妖孽?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劫数?还是……那个被他弄丢了十年、如今以这样一种悖德方式归来、长出血肉的另一半残缺灵魂?
质问的话被巷口突然传来的、清晰的脚步声和年轻男女放肆的谈笑嬉闹声硬生生切断。晚归的学生们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林见清像一头被强光突然照射的夜行动物,瞬间从那种混沌的、被本能驱使的狂热状态中惊醒。他猛地松开钳制,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新鲜而微凉的夜空气瞬间涌入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吹散了皮肤上交换的灼热湿气,却吹不散那烙印在感官记忆里的、厮磨的温度和触感。
林见深的身体失去了支撑,顺着粗糙的砖墙滑下少许,他立刻稳住了自己,站直,抬手整理被揉皱的衣领和扯乱的校服下摆。他做这些动作时,神情竟然出奇地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墙边那场惊心动魄的、近乎暴力的纠缠从未发生。只有那微微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耳廓,和依旧略显急促、未能完全平复的呼吸,无声地泄露了方才的惊涛骇浪。
“回家吧。”他先开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爸今天……可能会早回来。”
他说完,没有再看林见清,率先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布满裂痕的巢穴方向走去。脚步稳当,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个被钉在墙上、引颈就戮的人不是他。
林见清站在原地,盯着他逐渐融入昏暗巷道的背影,看了足足有两秒钟。胸膛里那股汹涌的、无处发泄的暴戾和某种更陌生的灼热情绪交织翻滚,几乎要将他撑裂。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脚,狠狠踹向身旁那根锈迹斑斑的电线杆。
“哐——!!!”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巷道里炸开,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一群灰鸽。鸽子扑棱棱地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凌乱而惊慌,黑色的剪影掠过最后一线天光,没入沉沉的暮色。
林见清看着那群惊飞的鸽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迈开长腿,追了上去。这一次,他不是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而是径直走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两人的肩膀在行走中不可避免地轻轻摩擦、碰撞,隔着薄薄的校服,体温和心跳的震动隐约可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但某种沉重而野蛮的共识,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如同水泥地里疯长的毒草,悄然滋生、蔓延、盘根错节。
那条名为“兄弟”的、由血缘与伦理共同浇筑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界线,已经在砖墙粗粝的质感、牙齿厮磨的温度、以及脉搏交织的狂乱节奏里,被撞击得摇摇欲坠,裂痕遍布,轰然崩塌。而崩塌的废墟之上,某种全新的、危险的、不容于世的联系,正在血腥与渴望的泥泞中,破土而出。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