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深》v九

12、第 12 章

　　月考像一片低气压云层，沉沉压在高三教学楼的上空。课间不再有打闹嬉笑，空气里浮动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紧张或麻木。只有林见清对此无动于衷，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流淌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激烈鼓点，视线偶尔掠过窗外光秃的树枝，或者，不经意地，落在身旁伏案做题的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最近更安静了，几乎像个影子。他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刘海垂落，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脖颈上那片已经淡去、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红痕。他做题时很专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会停下来，微微蹙眉思考，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阳光好的时候，光线会落在他半边脸上，能看清他睫毛在白皙皮肤上投下的细小阴影，和他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颜色很淡的嘴唇。

　　林见清会在这个时候移开目光，心脏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悸动，然后被更深沉的烦躁覆盖。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不受控制地被吸引，更讨厌林见深这种仿佛一切如常、将那个雨夜和巷子里的纠缠轻易翻篇的平静。

　　考试安排在周四周五两天。周四早晨，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要砸下来。林见清照例起得很早，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弄出的声响。当他端着两碗简单的面条出来时，林见深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一本英语单词书，手指按着书页边缘，眼神却有些空茫，并未落在那些字母上。

　　“吃。”林见清把碗推过去，声音生硬。

　　林见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拿起筷子。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也更重，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几乎没什么食欲。

　　林见清皱了下眉，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起身时扔下一句：“考不好别赖没吃早饭。”

　　林见深没应声，只是又低头喝了口汤。

　　考场是按上次期末成绩分的，林见清和林见深自然不在一个教室。林见清在二楼最西边的考场，座位靠后。卷子发下来，他大致扫了一眼，大部分题目都似曾相识，但也仅限于“似曾相识”。他拿起笔，开始写名字和考号，字迹潦草得像某种敷衍的涂鸦。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像是憋着一场大雨。林见清做了几道选择题，遇到第一个不会的题时，就放下了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光秃的树枝，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

　　想起林见深做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指尖转动笔杆的细微动作，想起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线条，想起雨夜里他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想起巷子昏暗灯光下他仰起的脖颈和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慌的眼睛……这些画面碎片般涌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试卷。那些字母和符号却像是活了过来，扭曲变形，最后仿佛都变成了林见深的样子，安静地、沉默地，在纸上与他对视。

　　操。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猛地将笔拍在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监考老师也投来警告的目光。

　　林见清索性不再看卷子，也不再看窗外。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在桌面的手掌。掌纹交错，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却很乱，中间有几道深刻的断口。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还没上学，他和林见深躺在夏夜的凉席上，母亲指着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掌纹说，双生子连命运都是连在一起的。

　　连在一起的命运。现在却像这掌纹的断口，横亘着十年的空白和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像一声冗长的叹息。林见清交了几乎空白的卷子，走出考场。走廊里瞬间被嘈杂的人声填满，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讨论下午考试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他烦躁地穿过人群，想找个清净的地方。

　　在楼梯拐角，他看见了林见深。

　　林见深独自一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痛苦。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异常，除了林见清。

　　林见清的脚步钉在原地。他看见林见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所有血色，紧抿成一条线。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姿态——胃痛又犯了，而且似乎比之前更严重。

　　他想走过去，想问他怎么了，想像那个雨夜一样做点什么。但脚步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周围的目光，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刚才考场里那种窒息般的烦躁，还有林见深此刻这种近乎脆弱的模样，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最终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人群，看着林见深。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然后艰难地站直身体，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卫生间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脚步虚浮。

　　林见清的手指在身侧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了教学楼。

　　下午考数学。这是林见清最差的科目。卷子上的几何图形和函数公式像天书一样，他看着就觉得头痛。勉强做了几道题，后面的几乎全是空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翻动卷子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天色暗得像是傍晚。教室里开了灯，惨白的光线照在每个人低垂的头上，更添了几分压抑。

　　林见清盯着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图形，视线却逐渐模糊。雨声太大，雷声隐隐从远方传来。他忽然想起那个雷雨夜，想起怀里颤抖的身体，想起那声破碎的“对不起”。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闷闷地疼。

　　他猛地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投向对面教学楼——林见深的考场，大概就在那个方向。雨幕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某间教室里，也许正忍受着胃痛，苍白着脸，在雨声中答题，或者……也在走神。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他收回视线，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剩下的时间里，他几乎是在发呆，听着雨声，数着时间，直到交卷铃声再次响起。

　　交完卷，走出考场，雨还在下。走廊里挤满了人，湿漉漉的伞和校服带来一股潮闷的气息。林见清没有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林见深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了下来。他也没有伞，脸色比上午更难看，嘴唇几乎和脸色一样白。他站在门口另一侧，望着雨，眼神空洞，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

　　两人隔着一道门，中间是拥挤的学生和滴水的伞。雨水溅湿了裤脚，空气冰冷。林见清看着林见深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胸膛里那股想要冲过去的冲动，和另一种想要彻底逃离的渴望，疯狂地撕扯着他。

　　最终，他牙一咬，猛地推开前面挡路的人，冒着雨冲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但他没有回头，径直冲进了雨幕深处。

　　他没有看到，在他冲出去的那一刻，林见深的目光，终于从雨幕上移开，落在了他那迅速被雨水模糊的背影上。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熄灭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