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少爷》秀峰

11、告白 靠近，有时

　　老旧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停了，大概是到了设定时间。绝对的寂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夜的声音。

　　楚默看着他，看了很久，林砚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扔过来一句更难听的话。然后他听见楚默轻声说：“林砚，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我这种人，跟你走太近，会有多少人戳脊梁骨？会有多少人说我高攀、说我攀龙附凤、说我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林砚没有说话。

　　楚默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经历过。你生下来就是林少爷，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天天来见他，送他回家，跟他说‘我想见你’。你不用考虑后果，不用考虑闲话，不用考虑会不会害了他。”

　　他站直身体，双手撑在柜台上，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但我要考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要吃药，我要上学，我要活着。我不能因为一个……”

　　他顿了顿，“一个意外，把我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生活，全毁了。”

　　林砚看着他，眼里满是怜惜，“如果……如果我能保证，不会毁了你的生活呢？”

　　“你拿什么保证？你的身份？你的钱？还是你的心？”

　　林砚被问住了。

　　楚默绕过柜台，走向店门。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风铃乱响。

　　他站在门边，侧着脸说：“林少爷，天晚了，回去吧。”

　　林砚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门外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轮廓。他单薄，疲惫，浑身是刺，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坚韧。

　　林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撞翻了奶茶桶，被店长骂，却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琉璃一样的眼睛直视着那个撞了他的队员，说“是你撞的我”。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现在他知道了——是生命力，是那种在泥泞里挣扎、却绝不弯腰的生命力。

　　他想要靠近这股生命力，想要汲取它的温暖，它的真实，它的一切。

　　但此刻他明白了一件事：靠近，有时候也是伤害。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楚默身边时，停了一下，说：“楚默。”

　　楚默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你刚才问我，拿什么保证？”林砚看着夜色深处，“我还没想好答案。但我会想，想好了，再来告诉你。”

　　他迈步走进夜色，走了几步，又回头，“姜撞奶，明天还会做吧？”

　　楚默站在门边，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看不清表情。

　　“……看情况。”

　　林砚笑了，“好。”

　　他转身离去。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入夜色，尾灯像两点星火，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楚默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透了他单薄的外套。他打了个寒颤，却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关上门。风铃最后一次响动，然后归于寂静。

　　他走回操作台，开始做最后的清洁，动作机械，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林砚的话像回声一样，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因为你。”

　　“我想见你。每天。每时。”

　　“我还没想好答案。但我会想。”

　　他停下动作，靠在台子边，闭上眼。

　　许久，他才睁开眼，继续擦台子。擦完台子，清点原料，关掉制冰机，检查水电。所有的流程都走完，才拿起包，锁门离开。

　　夜很深了。旧区的巷子里，路灯坏了几盏，有一段路是全黑的。他走得很慢，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走到那个夜市摊附近，老刘正在收摊，看见他，喊了一声：“小楚！今天这么晚？要不要来份炒粉，算你半价！”

　　楚默摇摇头，“不了刘叔，不饿。”

　　老刘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继续收摊。

　　楚默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灯还亮着，是母亲在等他。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黑洞洞的单元门。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上了四楼。

　　推开门，沈秀英果然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盒，正在费力地缝着什么。她的手指弯曲变形，针捏不稳，每缝一针都像受刑。

　　“妈！”楚默快步走过去，夺下她手里的针线，“说了多少遍，别弄这些！”

　　沈秀英抬起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讨好的意味：“闲着也是闲着，你那条裤子磨破了，我给你补补。”

　　楚默低头，看见自己那条牛仔裤，膝盖处确实磨出了一个小洞。那是去年买的二手货，十五块钱，穿了快一年。

　　“我自己能补。”他把针线盒收起来，“妈，你别动这些，手疼。”

　　沈秀英看着儿子，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回来。

　　“默默，”她轻声说，“妈问你件事。”

　　楚默动作一僵，“嗯。”

　　“那辆接你下班的车……今天又来了？”

　　楚默没说话。

　　沈秀英叹了口气，“默默，妈不傻。这种事儿，妈年轻时候也见过。有钱人家的少爷，荤素不忌，男女都要。今天瞧着这个好，明天又觉着那个新鲜，人家一时兴起，对咱穷人家的孩子好。可是……可是这种好，能持续多久？等新鲜劲儿过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怎么办？”

　　楚默低着头，不说话。

　　“妈不是怪你。”沈秀英拉住他的手，那双变形的手冰凉而粗糙，“妈是心疼你。你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有人对你好，你心动了，妈懂。可是默默……”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咱们这样的人家，经不起折腾。你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楚默看着母亲，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刻满了生活的艰辛。她的眼睛浑浊，但此刻里面却盛满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全部担忧和爱。

　　他弯下腰，轻轻抱住她，沈秀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用那双变形的手，用力地、紧紧地。

　　“妈，我知道。”他低低说，“我有分寸。”

　　沈秀英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夜深了，楼里偶尔传来婴儿的哭声，或者老人的咳嗽声。这就是他们的世界，嘈杂，拥挤，贫穷，但真实。

　　窗外，远处有一片璀璨的灯火。那是云栖苑的方向，是另一个世界。

　　楚默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想起林砚的眼睛，想起他说“因为你”时的神情，想起他转身离去前的那个笑。

　　又想起母亲的话：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姜撞奶，还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做不做，那个人都会来。

　　就像潮水，不管愿不愿意，都会涨上来。

　　而他站在岸边，不知是该退，还是该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