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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裂缝(五)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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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个瞬间让他觉得不对。
时序没有躲着他们,没有突然沉默,没有提前挂电话,没有取消任何一次群里的日常聊天。
她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做,但周南跟她一起走过那么多场异常,他知道她平常是什么节奏,她会抱怨颜料干得太快,会说地铁太挤,会在群里回薛计的消息时加一个句号表示懒得打字。
最近这些都没变,变的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她回消息太快了。
以前她看到消息会搁一会儿再回,现在几乎秒回。
语气也稳,稳得不像平时的她,以前她说“嗯”的时候后面偶尔会跟一个省略号或者一个语气词,现在她的“嗯”就是“嗯”,干净利落,像一句已经落定了的话。
周南翻回几天前的记录,又翻了翻更早的,把那些“嗯”排在一起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去问时序,而是给薛计打了个电话。
薛计接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喂啥事”。
周南没有铺垫,直接说:“你觉不觉得时序最近有点太平了?”电话那头嚼东西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薛计咽下去,声音沉了半度:“你也觉得?我以为就我自己想多了。她前天早上跟我说'今天天气很好',我当时就觉得哪儿不对,她从来不说天气好这种话。
她只会说:“今天不冷”或者“今天晒得慌”。像是她特意选了一句最普通的话来说。”
两个人对着电话安静了几秒,薛计先开口:“她是不是在打算什么?”周南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天色正在变暗,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落下来。
“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她书桌那个抽屉。”
“你要去翻她东西?疯了吧,她这人…”薛计想了下当时动了她的画板那表情。
“不是翻,是看!她如果写了什么东西放进去,那一定是给我们的。
她那个人,不会提前说再见,但会提前留东西。”
第二天下午周南去了时序家,时序不在,她去超市了,出门前在群里说了一声“我去买点东西,冰箱空了”。
周南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客厅里光线很安静,画架上的《春日》已经画了大半,阳光落在画布上的浅绿上,铺得很匀。
他看了一眼,走进书房,书桌抽屉没有锁,周南拉开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那三张纸整整齐齐地躺在最上面一层,没有信封,没有压东西,像是主人随时准备让人看见。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低头看着。
第一张纸露在最上面的那行字写着“薛计”,第二张叠在旁边露出纸边,第三张压在最下面。
他站着看了大约十几秒,轻轻把抽屉推了回去。他看完了该看的,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走,他等着时序回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她看到周南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不到一秒,弯腰把购物袋放在玄关地上换鞋:“你怎么来了?”
周南说:“来找你聊聊。没什么事。”
时序把购物袋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外拿鸡蛋、青菜、一盒豆腐、一瓶酱油。
她背对着周南说:“聊什么?”周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东西放进冰箱,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一样有条理。
“你抽屉里的东西我看了。”
时序的手顿了一下。她扶着冰箱门停了半秒,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慌乱。
她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我看了第一行字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我没有把纸翻过来,没有看全部内容,但我知道那三张纸是留给谁的。”
他顿了顿:“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写了三张,但你没给自己留一张?如果有人要记住你,那谁帮你记住?”
时序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
窗外的天更暗了一些,云层终于开始落雨了,很细很细的那种,打在窗户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声音很平:“我自己记住了,该记住的都在速写本里,徽章也在,足够了。”
周南看着她,隔了一会儿说:“你记不记得档案馆里那张照片,1967年,圆环闭合,一个人。
你当时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说了什么?”时序想了想:“我说……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孤独过'。”
“对!你说你不孤独,因为我们在,那你怎么能觉得你一个人站到圆心去的时候,我们就不在了?”
雨开始下得大了一些,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时序偏过头看向阳台外面,雨水把楼下的梧桐叶洗得发亮,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
她没有立刻回话,但她的手从台面边缘松开了,垂在身侧。
薛计是十分钟后到的,他进门的时候肩膀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头发有些潮,手里还攥着手机。
周南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她在”,他就打车过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周南,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序,头发梢滴下来一小滴水落在木地板上,他也没去擦。
他问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但声音比平时低:“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一份街口那家的炸鸡。”
时序看着薛计湿漉漉的头发,又看了一眼周南靠在门框上的姿态,两个人都没有催她说话,没有逼问她,没有急着把从抽屉里看到的东西摊开来质问。
他们只是过来了,一个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了二十分钟,一个淋着雨带了炸鸡。
她发现自己没法像以前那样平稳地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我还没决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我只是在准备。我还没决定。”
薛计把那袋炸鸡放在茶几上,撕开纸袋口子,油脂的香气一下子漫开来。他坐到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往靠背上一摊说:“那就别急着决定,你慢慢准备,我们慢慢等着,等你想好了,咱们再一起商量。”
雨声大了一阵又小了下来,窗外的梧桐树被水洗得油亮亮的,叶尖挂着水珠往下坠,时序从厨房走回客厅,在他们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三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茶几上放着一袋热着的炸鸡,窗外的雨不紧不慢地下着。她低头按了一下胸口的徽章,金属温温的,像是下雨天被体温焐热的那种温度。
她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在速写本上写的那两个字。
外面有车声碾过湿漉漉的路面,轮胎带起的水花溅在路沿上,落回地面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和窗户上的雨声混在一起。
时序坐在沙发上,看着窗玻璃上滑下来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心想,那些纸还在抽屉里,但今晚不会有人去动它。
等哪天太阳出来了,她再去看看,也许会把它们收起来,也许不会,反正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