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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裂缝(六)      ...


  •   时序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夜里落了雨,路面还是湿的,柏油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踩着有极轻的水声。

      她没带画筒,外套口袋里只装了那枚徽章,金属贴着布料,凉丝丝的,路上人不多。

      一个老头牵着条黄狗慢悠悠走在前面,狗走走停停低头嗅树根,时序放慢步子跟在后面,没有超过去。

      经过第三棵银杏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枝头光秃秃的,芽点鼓着没发,去年秋天经过这里的时候满地都是黄叶子,现在全扫干净了,路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泛着水光。

      她拐过弯看到那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着,斑马线对面空荡荡的,一只灰鸽子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时序在路边站定,伸手进口袋摸了一下徽章,凉的,没什么反应,她低头看信号灯秒数,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

      她看到了路灯旁边的人,黑衣人的帽子今天没压,露着整张脸靠在灯杆上,两手插在兜里,肩膀松垮垮的。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身体从灯杆上直起来,也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

      时序走到离他三四步的地方停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晨光打在他脸上,她才发现他比之前瘦了不少,颧骨下面有点往里凹,但神情是松的,嘴角没有绷着。

      "
      “连着来了四天。”声音平平的,不像以前说话总带一股刻意的懒散:“猜你会挑个晴天的日子。”

      “你带徽章了?”他又问了一句。

      时序从口袋里掏出来托在手心。暗金色的金属面迎着天光,衔尾蛇的纹路清清楚楚的,边缘光滑,没什么裂纹。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暗红色的一枚旧徽章,比她的小一圈,边角磨得发白,衔尾蛇的眼睛那块已经磨成一个浅浅的坑了。

      他把它搁在掌心里摊开给她看。

      “上轮那人留下的,走之前放我手里的。”

      他顿了一下:"留了这么多年了,今天该放回去了。”

      时序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旧徽章,金属表面有一道斜的划痕,从蛇尾一直划到蛇头的位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张了张嘴,但没想出说什么。

      黑衣人把旧徽章收回去放进口袋里,侧过身朝路口方向扬了一下下巴:“你过你的,我不跟了。”

      时序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他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没停,但走过去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响,像是吸气又像是吐气,很短很短的一下。

      绿灯亮的时候她迈脚踩上斑马线,第一步落下去她就感觉到了,风停了。

      是整条街的空气被人摁住了,连树叶都定在刚才被吹到一半的角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柏油路面干爽平整,白漆线干净得发亮,踩上去和普通路面没什么区别。

      她走到中间的时候站住了,路口空荡荡的,三个方向没有车,没有行人,那只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路中央,口袋里的徽章开始发热,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暖融融的。

      她抬头看到街对面的人,周南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黑色笔记本拿在手里垂着,没翻开。

      薛计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白纸袋,袋底洇出一小圈油渍,冒着极淡的热气,两个人隔着一整条空荡荡的马路看着她。

      没动,没喊,就是站在那儿,时序站在路中间没动。

      风吹不走,车开不来,整个世界都定住了,只有她口袋里那枚徽章还在一点一点地升温。

      周南先开了口,声音从对面传过来,穿过那片静止的空气没有减弱,清清楚楚的:“圆心不固定了。”

      他翻开笔记本冲她举了一下,纸面上一幅圆环图,所有节点都标着她熟悉的名字,但圆心的地方被擦掉了,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她隔着一条马路看不清那行字,但周南又说了一句:“你脚底下没有要留你下来的东西了,我们重新算了,几次修复的力分布在整个环上,不在你那儿,曼陀罗那回就已经补完了。”

      薛计在他旁边补了一句:“所以你就正常走过来就行。包子刚买的,凉了不好吃。”

      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柏油,白漆,水痕反光,什么都没有。

      她迈了一步,又一步,踩上路沿石的时候风回来了,先是头顶树枝簌簌地晃了一下,远处车声、人声、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全涌回来了,灌满了整条街。

      她站到人行道上的时候薛计已经把纸袋递过来了。

      袋口敞着,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皮上褶子捏得不太匀,有一只在袋子里翻了个身躺着。

      她接过来的时候烫得换了一下手,纸袋底那圈油渍贴着她指尖热乎乎的。

      “鲜肉的!香菇青菜那个你说太咸了。我没买那个。”

      周南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口袋里,也没说什么,就是看着她,三个人站在街边,她手里托着一袋烫手的包子,口袋里那枚徽章还在热着,但温度在一点一点降回来,慢慢地,稳妥地。

      时序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馅烫,她哈了口气,白汽从嘴边散开。

      面皮软韧,肉馅咸鲜,葱花切得很细,咬开来还有一小股汤汁。

      她嚼完咽下去,把纸袋口拢了拢,抬脚往来的方向走,身后两个人跟上来,脚步声一左一右,节奏不一样,但一直没断。

      她走在前面,路边有人遛狗走过,有个骑电瓶车的中年男人鸣了两声喇叭催前面挡路的,一切正常的,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那幅画是开春之后挂上去的,临江画廊春季展,最里面靠窗的角落,画不大,三四十公分见方。

      画面是一个路口,清晨的光从侧面斜进来,路面上有浅浅的反光,斑马线横着,中间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画框右下角的标签上写着《春景》,作者时序。

      开幕那天周南去了,在里面站了七八分钟,薛计是中午去的,站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发群里说:“这个路口我好像早上刚路过”。两个小时后他回了一条:“改天去看看。画室里那盆绿萝该浇水了,你记着。”

      时序靠在窗台上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搁在一边,弯腰拿起角落里那个喷壶,对着花盆喷了两下。

      水雾散开,细密地落在叶片上,叶尖凝出一颗水珠晃了晃,没掉。

      窗开了半扇,外面的风挤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意。

      楼下那棵玉兰花苞鼓得大大的,白里透着粉,挤在枝头等着开。

      她伸手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徽章躺在口袋底,温温的,像被体温捂了很久很久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金属贴着掌心,纹路硌着指腹,实实的
      她握着它站了一会儿,松开手放回口袋里。水龙头还滴着水,画架上那幅画晾着没动,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湿亮亮的。

      转身往客厅走,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路过画架的时候她顺手把那支搁在边缘的铅笔往里拨了一下,免得滚下去。

      厨房里水壶正烧着,咕嘟声快起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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