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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裂缝(四)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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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开始整理那些东西的。
那天没有任何异常触发,没有任何电话进来,黑衣人没有出现,周南没有发来需要确认的记录,薛计的催稿也只是早上在群里随口提了一句“别忘了啊”,之后就再没多说。
一切都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表面纹丝不动。
但时序坐在地板上,把画架旁边那一小片区域里堆积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归置的时候,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做准备。
她先整理了颜料管,画架下面那个铁皮盒子已经装了太多半管半管的颜料,有些干了,有些被挤得变形了还留着一点底。
她把还能用的挑出来,按照色系重新排列,暖色的放在左边,冷色的放在右边,中间色单独一列,整整齐齐地立在颜料盒的隔槽里。
那些彻底干硬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留着了,没有丢掉。
她总觉得把这些用过的东西彻底扔掉像是在清理什么不该被清理的痕迹,她不想让那个痕迹消失。
她整理画笔,笔筒里插着不下二十支笔,有些笔尖已经分叉了还留着,有些是画过几笔就搁置的。
她一根一根拔出来,用手指捻过笔尖的毛,判断弹性还够不够用。
她把还能用的按照粗细重新插回笔筒,从最细的勾线笔到最宽的平头刷,矮的在前高的在后,看着顺眼了才停手。
剩下那几支分叉严重的她搁在窗台上,等哪天有空了可以拿来沾水画点粗糙的肌理练习,虽然她隐约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再画那种练习了,但留着也不碍事。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最下面一层堆着一摞用过的速写本,有些是半年前画完的,有些是中途换下来的,每一本都翻得卷边。
她蹲下来一本一本抽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
她没有翻开看,但她知道每一本里面画过什么,梓始站的红灯画在灰色的本子里,钟楼的表盘画在米白色封面的那本,电话亭是在那个扉页缺了一角的速写本里画的,舞王的阵图夹在中间偏厚的那一本里。
她的手指在这些封面上依次滑过,像在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程。
她把这些速写本重新摞好,压平了卷起来的边角,往书架最里侧推了推。
没有扔掉,没有打包,只是把它们放到了一个不会被频繁碰到的位置。
那几本册子搁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她自己那些已经翻篇了的夜晚。
她坐到了书桌前。
桌面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最近在看的美术理论书,一杯凉了半天的水。
她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带、几枚备用橡皮、一沓没拆封的素描纸、几支她随手放在里面的圆珠笔。
在抽屉最底部,压着一沓纯白色的信纸。
她没有订过这种信纸,是某次路过文具店随手拿的。
当时想的是画淡彩的时候可以裁成小张做色稿练习,但买回来之后一直没用上,就整整齐齐地搁在了抽屉底,被上面的杂物压得纸面边角微微泛白。
她伸手把那沓信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又伸手去够笔筒里削得最尖的那支铅笔。
她拿纸的时候动作很慢。纸张抽出抽屉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三张纸铺平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压边角,让它们完全贴住桌面,握着铅笔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面,像是在等那些话自己浮上来。
第一张写给薛计。
她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停顿了两三秒,然后开始写,字迹比平时稍慢一些,每一笔都写完才移去下一处。
“薛计,你是我们三个里最怕死的一个。你嘴上永远在抱怨,外面太冷了、楼梯太长了、画稿能不能再拖两天,但你每一次该往前的时候都没退过。
梓始站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你退到安全区了,但后来跟着我走上铁轨的人里你是第一个。
电话亭第三夜你冻得直跺脚,我让你先回去,你说'万一那玩意儿今晚变卦了怎么办,我得看着'。
舞王那回你被黑衣人拽得差点踩错节点,但平衡石嵌进去的时候是你按得最稳。
这些事情你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我都记得,你不需要改,你就这样就好。"
她写完“就好”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瞬,在“好”字的那一横上轻轻回了一下笔,像是画句号又不太舍得画。
她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轻轻吹了吹没干的铅迹,放在一边。
第二张写给周南。
“周南,梓始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拿出来的不是合同,是手机。
你打开备忘录递给我看,上面记着你们公司所有的合作意向、条款修改意见、还有我上次画展的具体时间。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会把所有事情都接住的那种。
后来你帮我接住的东西太多了,我漏掉的规则、记混的时间、想不起来那天咖啡馆到底有没有开窗,你全部记在本子里,一条一条对给我看。
如果没有那几页纸,我可能早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
但有些东西你已经不用记了,你该歇一歇。
你不要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着,让薛计也记一点,让他也帮你记住一些东西,你才不用每次都翻到最后面去核对你自己,你已经够好了。”
她看着最后那五个字,觉得像说轻了,但她没有改。
周南读得懂轻重之间的东西,她把这张纸也对折,放在第一张旁边,两张边缘对齐,叠得板板正正。
第三张写给黑衣人。
这一张她想了更久,铅笔的尖端轻轻抵着纸面,留下一个极浅的灰点,但她迟迟没有开始写字。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得信纸的白色有些晃眼。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坐直身体,笔尖动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的真名,你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问过。
你跟我说过那句话,'你走吧,我来。'那是上轮的事。
你一直带着那个记忆,因为别人都忘了只有你还记得。
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全部了。
他让你走,不是因为他比你强,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刚好轮到他了。你跑掉的那条命是你自己活下来的,你不欠任何人。你不需要把那段记忆背一辈子。你可以放下来了。”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纸面上还空着大半页,但她觉得已经说完了。
该说的都在那几句话里了,她放下笔,把第三张纸叠好和前两张摞在一起。
三张纸整整齐齐地叠着,看不出哪张写给谁。
她拉开书桌抽屉,把三张信纸放进去,她没有放得很深,就搁在表面一层,翻开抽屉就能看到。
她又想了想,把之前那个装着橡皮和旧胶带的铁皮盒子移开,让那三张纸安安静静地平躺在抽屉最上面,任何一只手伸进来都能第一时间碰到它们。
她把抽屉推回去,桌面恢复了简洁空旷的样子,台灯、笔筒、几本书,一杯凉水。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
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带着傍晚将至的那种温度变化,白天被太阳晒暖的空气慢慢凉下来,皮肤能感觉到那一层细微的温差。
她靠着栏杆往下看,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停下来嗅了一会儿花坛边缘的土,被主人轻轻拽了一下项圈又继续走了。
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来,有一家的厨房窗户开着,飘出来炒菜的葱香味,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还能隐约闻到。
她看了很久,看着那些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整个普通城市的夜晚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缓缓展开。
她知道这些灯会一直亮到深夜,会有人在灯下吃饭、说话、看电视、哄孩子睡觉、收拾碗筷。
而这一切,跟她写下的那三张纸条放在同一个世界里,并不冲突。
她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的徽章,金属温热,边缘那道缝合线已经完全摸不出来了,像是被岁月打磨平整了。
那天晚上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把颜料整理了,画笔也重新插了一遍,看着顺眼多了。”
薛计秒回:“那你明天能画画了吗?”
时序打了一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嗯”发出去。
她放下手机,把那盏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没有想任何事情,就只是躺着,窗外的风从纱帘缝里挤进来一丝,凉凉的,吹在她手背上。
她翻了个身,把徽章从领口取下来放在枕边。
金属在暗光里泛着很浅很浅的一层光泽,安安静静地搁在她和他之间,像一小段稳妥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明天还是跟今天一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在她决定变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