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说白
入 ...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得毫无征兆。
季倾在龙榻旁抬头,见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莫合端着他要求的茶进来,见他望着雪出神,也不敢出声,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便退到一旁。
“什么时辰了?”季倾开口问,还带着未醒的困意。
“回陛下,刚过寅时,快早朝了。”
季倾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便低头。
可他的手在无人窥见的袖子里紧紧攥了攥。
有人,很久没来了。
早朝。
兵部侍郎一上来就递了道急报,说匈奴集结三万骑兵,已破雁门关外围两处烽燧,前锋直指边防重地洛狐。
这消息一出来,朝堂上顿时炸了锅,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吵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季倾高坐龙椅上,听着那些声音从左边响到右边,又从右边响到左边,正准备开口让众臣再议人选时,蓦然听一道声音冲破嘈杂清晰地响起。
“陛下,臣愿往。”
满朝文武忽然安静了。
季倾的目光落在文臣列里,那个说话的人身上。
卫之湍。
他从队列中走出,在殿中央站定,一袭玄色官服罩在身上,显得他身姿笔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臣虽为文臣,早年也曾随军筹粮画策,对边关地形颇熟。若陛下信任,臣愿领兵出征,平定匈奴。”
朝堂上静了没一会儿,随即嗡嗡声四起。
季倾手指搭着扶手,指节用力扣在上面,微微泛白。他的表情并看不出什么端倪,甚至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胸腔里疯狂翻涌上来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担忧。
是火。
那种烧得人嗓子发干、却一个字都不能说的火。
“卫爱卿有此心,朕,甚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远,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此事容后再议。”
……
“今日先散朝吧。”
众臣跪安,鱼贯而出。
卫之湍随着人群往外走,步伐不急不缓,一如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无数个平常的早朝。
只是,他的身后少了一个针锋相对的人。
“卫卿留步。”
熟悉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听见。
不,他想,不熟悉了。
他的脚步顿住,停下。
殿门在他之前的最后一名大臣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于是偌大的朝堂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身后,季倾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高台。
靴底踩在汉白玉砖上,每一声都清晰得像夺命的倒计时。
卫之湍站在原地,没动。
“你方才说什么?”季倾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有些诡异的温和,却又夹杂着满满的暗流汹涌和风雨欲来,“你再说一遍。”
“……臣愿领兵出征——”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季倾打断他,情绪突然激动,然后又深呼吸,恢复平和,“我问你,为什么要去。”
卫之湍抬眼看他。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暴怒的扭曲丑陋,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压得五官都僵了的难看。
“陛下,边关需要人。”
“边关需要人,朝中会打仗的不止你一个。”季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一个文臣,主动请缨去带兵?卫之湍,你当我傻子?”
卫之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是想躲出去。”季倾替他答了,那么轻易地就揭开他掩住心事的厚布,“对吧?”
空气安静到似乎能听见殿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卫之湍垂下眼,沉默。
良久,“是。”他说。
这个字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正插在季倾心口上,痛得他眩晕。
他稳住呼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登基那天?还是更早?”
卫之湍没答。
“我说你为什么把他妈的皇位要死地让给我!可你知不知道,”季倾的声音发颤,“你站在那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卫之湍抬眼看他。
“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也看着他,眼神里重重的情绪两人都心知肚明,“不是因为你请缨,是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请缨!你宁可去边关那种鬼地方,也不想待在我身边!”
他好像是想挣扎:“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季倾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在空荡荡的堂间回荡,“卫之湍,你他妈摸着良心说,你请缨去边关,到底是想去打仗,还是想躲开我?!”
卫之湍的喉结动了动。
“都有。”
听见他回答,季倾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东西。
“从登基到现在,”他仔开口时声音反而比方才更低了,“两个多月。你来找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每次来找我都是公事,说完就走,多一刻都不肯留。我告诉自己,你忙,你刚接手那么多事,你抽不开身。可今天——”
他停了停,拼命想稳住自己。
“可今天你告诉我,你有空去边关打仗,没空在京城待着?”
卫之湍的眼睫颤颤。
“季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该的。”
“我不该什么?不该问?”季倾上前一步,逼他和自己对视,“我是不该问!我是一个皇帝,我该端坐在龙椅上,听臣子们说他们要做什么,然后点头或者摇头。是吗?是!可我不是只把你当臣子——你知不知道?”
二人的呼吸都急促了些。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站那远远地叫我‘陛下’,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季倾的声音越来越哑,像要疯了,又像要哭了,“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剜在同一个地方。”
“卫之湍,剜得多了,就烂了。”
默默听着,卫之湍的眼眶红了。
季倾看见了,可他停不下来。
“你说你去边关,问我为什么拦你。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不想你去!不是因为边关不需要你,是因为我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不是怕你战死,是怕你想明白了,觉得待在我身边太累,索性一走了之了!”
“我不会——”
“你会的。”季倾打断他,“你已经在躲了。今天躲到边关,明天呢?你能躲到哪儿去?天涯海角?卫之湍,你躲得掉吗?”
卫之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季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他说,“最气的不是你请缨去边关,是你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直接在早朝上说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让我怎么拦?我拦了,就是我不顾社稷安危、因私废公。可我不拦呢?我不拦你,你就走了。”
他抖着。
“卫之湍,你够狠的。”
卫之湍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不是……”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想……”
“你想什么?”季倾追问。
卫之湍闭了闭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逼回去。
“我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想把那些东西压下去。那些不该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以为离远一点,就能想清楚。就能……回到从前那样。”
“从前那样?”季倾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从前哪样?你当你的丞相,我当我的束府府官?见面就吵架,吵完各自回家?是吗?”
他不说话。
“回不去了。”季倾说,声音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回不去了。你以为躲到边关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以为离远一点,那些东西就会自己消失?”
他看着卫之湍。
“不会的。”他说,“我试过。没用。”
卫之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季倾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里的冷淡,不是方才的挣扎,而是一种……破碎的、裸露的、像是被人扒开了所有伪装之后剩下的东西。
像是难堪。
像无措的崩溃,和一点委屈。
“季倾,”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控诉都让人心碎。
卫之湍是什么人?
他是当年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面不改色的丞相;是被人架空施刑、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过眉头的硬骨头。
此刻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像是一座山忽然说自己站不稳了。
这一下,季倾心里的那团火,忽然就灭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卫之湍的手腕。
卫之湍的手腕很细,不该是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粗细,细得让他想起这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几顿饭了。
“你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
卫之湍红着眼眶看着他。
“留下来。”季倾说,“哪儿也别去。”
“可是……”
“没有可是。”季倾打断他,“边关的事,我另外派人。满朝文武,我不信找不出一个能打仗的。”
卫之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季倾没给他机会。
“你方才说,你想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压下去。”他说,“我问你,什么叫不该有的?”
卫之湍没答。
“是你不该有,还是我不该有?”季倾追问,“是你不该喜欢我,还是我不该喜欢你?”
被这样直白地挑破,卫之湍的呼吸停了一瞬。
安静极了。
殿外的雪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薄的分界线。
“我喜欢你。”他听见他说。
卫之湍怔住,被握住的手抽搐了一下。
“我喜欢你,”季倾重复了一遍,“不是从登基那天开始的,也不是从那天在御书房开始的,甚至……甚至不是在那一晚开始的。是从很久以前,久到我都不记得是从哪一刻了。”
他顿了顿。
“以前不说,是因为我们是政敌,更是因为当时我也没意识到。后来出了那些事,我就慢慢知道了,可我不敢说。再后来,关系变好了,我更不敢说了——我怕说了,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我安慰自己,就这样也行,能看见你,能和你说几句话,就够了。”
他笑,笑意里带着苦涩。
“可我发现不够。”他说,“远远不够。”
“你还记得吗,有一句话我很早就说过了。那天殷自临把我们堵在那里,我在那些嘈杂里趴在你耳边说’我爱你’。我说过了,我也知道你肯定听到了。”
“可你装不知道。”
“现在我当皇帝了,你也离我越来越远了。”
“你躲着我,我难受。你不来找我,我难受。你站在朝堂上,隔着一百多个人,我一眼就能看见你,可我连多看你一眼都得小心,怕被人看出来,我更难受。我当了皇帝,天下都是我的,可我连光明正大地看你一眼都不行。”
“我真的好难受啊,我难受得要死了卫之湍。”
卫之湍的眼眶红透了。
他咬着嘴唇,忍着什么。
“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季倾说,“我告诉你怎么办。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京城,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用压,我来接着。”
现在,卫之湍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无息的,一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比玄色更深的深色。
季倾看见那滴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抬手,用拇指把那滴泪擦掉。
指腹触到卫之湍脸颊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睫毛颤得让季倾不合时宜地想起大风中又薄又软的花瓣。
“别哭。”季倾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没哭。”卫之湍说,声音也是哑的。
季倾忍不住笑了。
很轻,带着心疼,带着无奈,带着一种终于把话说出来之后的释然。
“好,你没哭。是我看错了。”
卫之湍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和方才不同了。
方才那目光里有挣扎、有犹豫、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此刻,那些东西都散了,只剩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重负之后的清明。
“季倾。”他开口。
“嗯。”
“我不去边关了。”
季倾的手指还停在他脸颊上,闻言微微一顿。
“你说得对,”卫之湍轻轻道,“我不是想去打仗,我是想躲。我已经躲了两个月了,躲得很累。”
他顿顿,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好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话一件一件掏出来。
“我不习惯,”他说,“不习惯心里装着一个人,不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不习惯看见他和别人多说几句话就觉得不舒服,不习惯……不习惯这种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
季倾的呼吸缓下来。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带着点扔不掉的哭腔,“我当丞相的时候,心里只有朝政,只有天下,只有那些该做的事。后来出了那些事,我告诉自己那是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可它过不去。它一直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再后来……你当了皇帝。我告诉自己,你是皇帝,我是臣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清清楚楚。可我管不住自己。”
“每次见你,我都得在心里提醒自己——他是皇帝,你是臣子,别越界。”
“每次和你多待一会儿,我就得在回去之后花很长时间当做代价,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季倾听着,觉得眼眶发涩。
他竟然开始后悔,自己干嘛非要说出来呢。
可他又知道,不说出来,他会疯的。
而卫之湍,就永远离开他了。
“所以你想去边关,”他问,“是想躲开这种累。”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其实……我是想想想清楚,”他说,“想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想清楚了吗?”
良久,他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季倾安静等着。
卫之湍抬手,覆上了季倾还停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很纤长,指节带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
“我不要那些了,”他说,“什么该不该、应不应该,我都不要了。”
“那你想要什么?”季倾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卫之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他说。
“季倾,我要你。”
季倾一下子把卫之湍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卫之湍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却没有挣,只是抬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背。
“你知不知道,”季倾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卫之湍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下,安抚着。
“傻子。”
被骂了,季倾却在他肩窝里笑,带着点湿意,像个二傻子。
殿外,莫合和葛修守在门口,和上次一样,像两颗球缩在一起。
“嘿嘿。”莫合跟着里面的动静小声傻笑。
葛修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的嘴角藏起来,防着随时可能出来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殿门从里面打开。
季倾走出来,卫之湍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气氛和方才截然不同。
说不上哪里不同,就是空气都轻快了。
季倾的眼角有点红,但嘴角弯着,弯得怎么都抿不平。
卫之湍的耳根是红的,但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比平日多了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的嘴唇破了。
莫合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莫合,”季倾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合已经很久都没听过的轻快,“去兵部传个话,就说边关的事,让他们重新议个人选。”
“是。”
“还有,”季倾补充,“让御膳房晚上加两道菜,你知道的。”
他知道的?
卫之湍看他一眼。
莫合应了一声,拉着葛修退到一旁。
交代完,季倾和卫之湍并肩往外走。
走了几步,季倾忽然偏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卫之湍侧耳听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答话,只是脚步往季倾那边靠了靠。
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被午后的雪光拉得很长。
某些不一样的东西……大概也不需要说上来。
葛修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你耳朵又红了。”
莫合瞪他一眼:“啧!别打扰我!”
葛修看了看天上飘着的雪,又看看他,嘴角弯弯,不再说话。
两人也跟在主子后边,四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往宫外走去。
身后有风拂过,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轻得像谁在叹气,又像谁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