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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君恩   批 ...


  •   批完奏折,天已经黑透了。
      季倾没有继续呆在御书房,也没去寝殿,而是去了空荡荡的大殿,坐在那把龙椅上,一动不动。
      殿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寒气。
      莫合在外头探头探脑了好几回,最终没进来,只悄悄往门槛边放了个炭盆。
      季倾没注意到炭盆。
      他满脑子都是今天卫之湍站在殿中说他“想清楚了”,说“我不要那些该不该、应不应该了”,说“我要你”。
      他想起那人落泪的样子。
      一滴,无声无息,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很轻,很稳,带着积雪被踩实的细碎声响。
      季倾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卫之湍在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他没穿斗篷,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在殿内的灯火里闪着细碎的光。
      “没走?”季倾问。
      “你没说让我走。”
      季倾远远看他。
      卫之湍站在丹陛下面,仰着头回望。
      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矮一些,也……软一些。
      不是那种刻意的软,是一种卸下了东西之后的松弛。
      “上来。”静了一会儿,季倾说。
      卫之湍没动。
      “上来。”季倾又重复了一遍,“这台阶你又不是没走过。”
      卫之湍微微挑眉,抬步上了丹陛。
      他走得不快,一级一级,靴底磕在汉白玉上,声音空空的。
      走到季倾面前时,他停了。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和以前在御书房里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但气氛是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心照不宣的暧昧,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现在窗户纸没了,反倒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你——”季倾开口,又顿住。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卫之湍回去之后想了什么,想问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想问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自己,心里又在想什么。
      但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卫之湍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影在他脸上晃,明明灭灭的,像什么不安定的东西。
      季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卫之湍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手这么凉。”季倾低声,几分缱绻意味。
      “外头下着雪。”
      “不知道披件斗篷?”
      “忘了。”
      季倾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双方都没有躲。
      “卫之湍。”季倾唤他。
      “嗯,臣在。”
      “别自称’臣’。你刚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吧?”
      卫之湍反手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却很确定:“你道我是不是认真的。”
      是反问,也是肯定。
      季倾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不疼,塌下去之后反而腾出空间来。
      他手腕一用力,把卫之湍拉进怀里。
      这回卫之湍没有踉跄,也没有跌坐。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顺着那力道弯下腰,双手撑在龙椅两侧的扶手上,把季倾圈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有没有沾着雪。
      “季倾,”卫之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以前多少人想坐。”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季倾打断他,“不应该拉着你的手?不应该把你留在身边?”
      卫之湍不做声。
      季倾抬手,指腹抵上他的眉心,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描摹。和上次在御书房里一样,但这次他的手没有停在那里,而是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卫之湍的唇边。
      “你刚才说不要那些该不该、应不应该了。”季倾的声音很轻,“这才过了多久,就变卦了?”
      “……我没变卦。”
      “那你现在在说什么?”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感慨。
      “习惯了。”他说,“当丞相的时候,每天都要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久了,就改不掉了。”
      季倾看着他,又觉得自己心口那块塌下去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从现在开始,”他说,“你改。”
      卫之湍安静看他。
      “在我面前,没有该不该。”季倾眼里似有光,“只有你想不想。”
      卫之湍的眼睫颤了颤。
      “我想……”他开口,又顿住了。
      季倾追问:“想什么?”
      卫之湍没答,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季倾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像一只终于肯把肚皮露出来的猫儿。
      季倾伸手,环住他的背,轻抚。
      “我想留下来。”卫之湍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糊不清,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他听不见,“哪儿也不去。”
      季倾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就留下来。”他说,“我又没赶你走。”
      卫之湍在他肩窝里闷笑了一声,震得季倾那一处皮肤微微发麻。
      季倾偏过头,嘴唇擦过卫之湍的耳廓。这触碰让卫之湍的呼吸顿了一瞬,那处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了红。
      “季倾……”他的声音有些哑,正了头对着季倾。
      季倾自顾自顺着那弧度一点一点地吻过去。耳垂,耳后,下颌线。每一下都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成水就被下一片雪覆盖。
      卫之湍撑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
      季倾的唇贴着他的下颌,声音含糊。
      这次的亲吻很慢。
      慢到季倾能感觉到卫之湍的唇从微凉变得温热,慢到他能尝到那人唇齿间残留的茶香,慢到他听见卫之湍的呼吸从平稳变得紊乱、又从紊乱慢慢找到新的节奏。
      卫之湍的手从扶手上松开。
      指尖抵着那一处皮肤,先是试探着碰了碰,然后慢慢收紧,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抓住什么。

      “冷?”季倾问,嘴唇压在唇角。
      “……不冷。”
      “那为什么抖?”
      卫之湍睁开的眼里有水光,有雾气,还有一种柔软。
      “因为你。”他垂眸,眼里满满只装了一个季倾。
      季倾的心好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站起身把卫之湍抵在龙椅的扶手上亲吻。
      卫之湍的后背靠着椅背。
      殿内的灯火映在他皮肤上,光影浮动。
      季倾低头,吻上他的锁骨。
      卫之湍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插进季倾的发间,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
      “卫之湍。”季倾唤他,声音喑哑。
      “嗯。”
      “你知道吗?”
      卫之湍低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火里交缠,仿佛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季倾的手落在他的腰间,但没动,只是停在那里。
      卫之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手从季倾发间滑下来,落在季倾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殿内,灯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慢慢洇开的水墨画。
      季倾吻他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试探的、轻柔的吻,而是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虔诚的力度。
      像是终于被允许触碰一件珍贵之物,所以每一寸都不敢用力,又每一寸都不想放过。
      “季倾……”
      季倾低头看了一眼,自知理亏。
      然后又笑了,低头吻上他的耳垂。
      “改不改?”
      “改什么?”
      “在我面前,想什么就说什么。不许忍着。”
      卫之湍偏过头,不看他。
      季倾便追过去,吻他的唇角、下颌、脖颈,一下一下,像在盖章。
      “改不改?”
      “改不改?”
      “改不改啊?”
      “……改。”
      卫之湍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咬牙切齿。
      季倾满意了,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两人的心跳隔着衣料撞在一起,快得分不清是谁的。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像什么人在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殿内的灯火跳了跳,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只有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大殿,照着地上散落的几件东西,照着龙椅扶手上被人扶过的痕迹。

      莫合缩在廊柱后面。
      葛修出公务了,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守着。
      他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

      殿门虚掩着,里面偶尔传出一点声响——很低,很轻。
      他把嘴巴捂住。
      过了一会儿又松开。
      然后又捂住。
      “党校尉,”一个新来的小校凑过来,“陛下在里面吗?兵部有人送——”
      “不在。”莫合飞快地说,“陛下回寝殿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可是——”
      “明天再说。”
      小校被他脸上的笑容吓了一跳,赶紧跑了。
      莫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望着天上的雪。
      大人啊大人,您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末将还是个没成家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偏殿的门开了。
      季倾走出来,衣冠已经整理过了,但领口还是能看出一点褶皱。他面色如常,只是眼角带着一点餍足的倦意。
      “莫合。”
      “在!”莫合一个激灵站起来。
      “去御书房取件斗篷来。”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怪异抽动着的嘴角
      “嗯,”季倾回头看了一眼偏殿,“他来时没穿。”
      莫合差点就要发出一阵奸笑,赶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得比逃命还快。
      季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转身回到偏殿。
      卫之湍正靠在榻上,衣襟系得很好,但头发还散着,披在肩后,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到一本奏折,正低头看着,表情认真正经得像在朝堂上议事。
      季倾走过去,把奏折从他手里抽走。
      “干什么?”卫之湍抬头。
      “你不累?都什么时辰了,还看这个。”
      “你案上堆了那么多,我帮你分几本——”
      “不用。”季倾把奏折扔到一边,在他旁边坐下,“今天不看。”
      卫之湍眨眨眼:“你要当昏君?”
      “……”季倾伸手,动作很轻地把他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他的鬓角。
      卫之湍没躲。
      “卫之湍。”季倾唤他。
      “嗯。”
      “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卫之湍看他一眼:“哪句?”
      “‘我不要那些该不该、应不应该了’——这句之前那句。”
      卫之湍沉默。
      “……想不起来了。”
      “骗子。”季倾凑近了些,“你说你要我。”
      卫之湍才消了颜色的耳根又红了。
      “你记错了。”他嘟嘟囔囔。
      “我没记错。”季倾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你说——’我要你’。”
      卫之湍被他看得无处可躲,终于认了。
      “……我要你。”他说,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着什么。
      季倾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最后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他低头,在卫之湍唇上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
      “记住,”他像在下诏,“以后每天都说一遍。”
      “……你做梦。”
      “那就做梦。反正你在我旁边。”
      莫合取了斗篷回来的时候,偏殿的灯已经灭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玄色斗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他纠结一番,把斗篷搭在门外的栏杆上,对着空气小声说了句“斗篷放门口了”,就跑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帽檐上。

      偏殿的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里面点了盏小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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