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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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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十九。
礼部的人说,这是个好日子,宜祭祀、宜登基、宜开基立业。
季倾听着他们念叨那些吉时吉兆,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莫合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自家大人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人发呆的时候多了,走神的时候多了,有时候看着某处,嘴角会忽然弯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抿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回他撞见大人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卷黄绫诏书发愣,诏书边角有个鞋印,大人盯着那鞋印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合,”葛修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大人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莫合斜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葛修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不过我觉得……”他摸摸鼻子,“应该是跟你家大人有关吧。”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闪出一种同道中人的光。
九月十九,寅时。
季倾被莫合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
他坐在床沿,任由一群内侍围着他转——穿衣、束发、戴冠、佩剑,一层又一层,繁琐得像裹粽子。
“大人,”莫合在旁边念叨,“礼部的人说了,今日大典分三步,先是告祭天地,再是接受百官朝贺,最后是颁布登基诏书。每一步都有规矩,您照着做就行,不用多想。”
季倾“嗯”了一声。
“还有,太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您得先去告祭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季倾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哪个列祖列宗?”
莫合一愣。
季倾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影——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腰间佩着那柄随他多年的剑。镜中人陌生得很,像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看了片刻,移开眼。
“走吧。”
太庙在宫城东侧,是高朝时建的。殷自临篡位后,把里面简氏的牌位都撤了,换上了自家祖先的。如今那些牌位又被撤下,换回了更早的李氏的——有些找到了,有些没找到,没找到的就用新的补上,刻着不知从哪儿考证来的名讳。
季倾站在香案前,望着那一排排崭新的牌位,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
“我儿,记住,你是李氏最后的血脉。”
“……或者,还是别记着了。”
他点了一炷香,插入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殿内盘旋,最后消散在梁柱之间。
他跪下,行了三叩九拜之礼。礼毕,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牌位。
“走吧。”他说。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百官已经列队等候。
季倾登上御辇,沿着铺了黄土的御道,缓缓向承天门而去。道路两旁站着禁军,甲胄鲜明,枪戟如林。再往外,是挤得密密麻麻的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瞧。
“来了来了!”
“那就是新皇?”
“这么年轻?”
“听说他是李氏血脉,当年被忠仆救出来的……”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季倾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听真切。
御辇在承天门前停下。
他下车,一步步走向城楼。
登城的石阶很长,他一阶一阶走上去,每一步都很稳。冕冠上的旒珠在眼前晃动,晃得世界都成了碎片。
城楼上,该在的人都在。
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以及各司其职的官员们,见他上来,纷纷行礼。季倾点点头,走向正中央那张龙椅——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城楼边,往下望。
广场上,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翻涌的海。
远处,百姓们也跪下了,虽然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那声势,那规模,足够让任何人动容。
季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曾跟着父亲在城外看热闹。那时先帝出巡,御驾从承天门出来,也是这样的阵仗。父亲指着那高高在上的銮驾,对他说:“看见没有?那就是天子。”
他那时问:“天子是什么?”
父亲想了想,说:“天子啊,就是天下人的天。”
如今他站在这里,成了那个“天下人的天”。
可他的天,在哪里?
季倾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某处。
城楼东侧的角落里,卫之湍一身玄色官服,静静立着。他没有跪——他今日的职责是护卫,站在高处,俯瞰全场。季倾看过来的时候,他正好也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城的喧嚣,轻轻碰了一下。
季倾忽然觉得那些嘈杂都远了。
他收回目光,在龙椅上坐下。
礼部尚书开始宣读登基诏书,声音洪亮,抑扬顿挫。那诏书是润色过的,比之前那版草稿更加花团锦簇,把季倾的生平编排得滴水不漏——从“天降异象”到“幼有奇志”,从“隐忍多年”到“拨乱反正”,听得季倾自己都恍惚,仿佛真有这么一个人,活了这么一辈子。
诏书念完,百官三呼万岁。
声音震天,惊起了承天门上的鸽群,扑棱棱飞向天际。
季倾望着那些远去的鸽子,忽然很想问一问卫之湍:你现在在想什么?
可他不能问。
他只能端坐在这里,接受万人的朝拜。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一切结束,季倾回到御书房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那身衮服又厚又重,压在肩上像扛了一袋米;冕冠更不用提,十二根旒珠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莫合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给他解冠。
“大人,您先歇会儿,外头还有几拨人要——”
“让他们等着。”季倾闭着眼道。
于是莫合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出去。
门刚关上,又开了。
季倾睁眼,看见卫之湍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伙房送的。”卫之湍把托盘放在案上,“说你一整天没吃东西。”
季倾低头看那碗,是一碗素面,清汤寡水,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撑着下巴:“就这个?”
“就这个。”卫之湍在他对面坐下,“登基第一天就想大鱼大肉?”
季倾笑了,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卫之湍看着他吃,没说话。
季倾吃到一半,忽然抬头:“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
很没营养的对话。
季倾便不再问,低头继续吃。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登基第一天,”他道,“感想如何?”
这话奇怪。卫之湍看他一眼:“这话不该我问你?”
“我问你。”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感想就是,你坐在那龙椅上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像你。”
季倾挑眉:“那像谁?”
“像……”卫之湍斟酌了一下用词,“像你给自己套了个壳子。”
季倾没接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片刻,季倾道:“你过来。”
卫之湍看他。
“过来。”季倾又重复了一遍。
御旨不可抗违。
卫之湍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季倾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近了些。卫之湍没挣,只是低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做什么?”
“不做什么。”季倾道,“就是想看看你。”
卫之湍便就任他看着,也不躲。
季倾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今日站在那角落里,”他道,“我一眼就看见了。”
像个炫耀的孩子。
虽然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嗯。”
“那么多人,我就看见你一个。”
卫之湍的眼睫颤了颤。
“季倾。”他开口,却只叫他名字,不说其他的话。
季倾把他拉得更近了些,额头抵在他腰间。
这个姿势很奇怪——他坐着,卫之湍站着,他的额头抵着卫之湍的腰腹,像是什么依赖的姿态。
卫之湍僵了一瞬,没有推开。
“今日在太庙,”季倾闷声道,“我对着那些牌位磕头,心里在想,他们是谁?我凭什么继承他们?”
卫之湍没动,也没说话。
“后来在承天门上,我看见你站在那里,”季倾继续道,“忽然就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卫之湍垂眸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季倾的头顶——发丝整齐地束着,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很白,在窗外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抬手,手指插入季倾的发间,轻轻摩挲。
那触感很好,比想象中更软。
季倾没动,任他摸着。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奇怪的姿势,谁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季倾忽然抬头,正撞上卫之湍垂落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季倾心头一热,手腕一用力,把卫之湍拉进怀里。卫之湍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他腿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唇就被堵住了。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仓促。
季倾的舌尖探进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缠绻。卫之湍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早已熟悉地形的身体自然轻车熟路。
书案上的奏折被挤落了几本,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季倾的椅子往后滑了些,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索性抱着卫之湍站起来,把他抵在书案边。
吻变得更深了。
卫之湍的呼吸开始发乱,抵在他肩上的手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抓紧。
季倾察觉到了,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息着问:“怎么了?”
卫之湍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有水光,有雾气,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季倾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颤,忍不住又低下头去吻他。这一回吻得更轻,更慢,像是要把方才的急促都抚平。
窗外的鸟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季倾才放开他。
卫之湍靠着书案,微微喘息,衣襟被揉乱了些,露出小片肌肤。他垂着眼,睫毛颤动,像是什么脆弱易碎的蝶翼。
季倾看着这样的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人平日冷淡得像块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此刻这样,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柔软,竟让人移不开眼。
“看什么?”卫之湍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看他。
“看你。”季倾道,“看你这样。”
卫之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他,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登基第一天,就在御书房里胡闹。”
季倾笑了:“御书房里怎么了?御书房里就不能胡闹?”
他压低了嗓音,像魅惑人心的妖精:“爱卿,这是朕的御书房,自然是……朕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卫之湍没理他,低头整理衣襟。
季倾看着他整理,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卫之湍动作一顿。
“卫之湍。”季倾唤他。
“嗯?”
“你知道今日在承天门上,我看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卫之湍不答他,等着。
“在想,”季倾慢慢道,“要是哪天这皇位坐腻了,就带着你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季倾道,“随便哪儿。找个没人的地方,过几日清净日子。”
卫之湍望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这江山呢?”他问。
“江山?”季倾笑了笑,“江山是他们的,与我何干?”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话让礼部的人听见,怕是要气死。”
“那就让他们气着。”季倾把他拉近了些,低头在他唇上又落下一吻,“反正我不管。”
那吻很轻,一触即分。
卫之湍歪头,直直看进他眼底:“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天下需要统一,百姓需要共主,否则动荡互攻,天下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该怎么办呢。”
季倾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半晌道:“……是,可我现在才发觉,面对江山,我更想要你。”
卫之湍径直开了门。
门外,莫合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球。
听见门响,他一个激灵蹦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大人——”
季倾看着他那样儿,笑了:“脸怎么红了?听到的不是你们想听的?”
莫合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话来。
葛修在旁边,也是一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
季倾没再逗他们,只道:“不是说有人等着?走吧。”
二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
几人往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宫墙上,将整座宫城染成暖金色。
卫之湍走在季倾身侧,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被拉得很长。
莫合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那两道影子,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方才隔着门缝瞥见的那一幕——他家大人把卫大人抵在书案边,低头吻下去的样子。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晃了晃,晃得他脸又红了。
“莫合,”葛修在旁边小声问,“你脸怎么又红了?”
莫合瞪他一眼:“热的!”
葛修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看他,识趣地没再说话。
前头,季倾和卫之湍并肩走着,不知在说什么,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
莫合望着那两道背影,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大概也不需要说上来。
日头渐渐沉下去,暮色四合。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里头那卷卷公文还躺在地上。有风吹进来,掀动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