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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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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期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了日落。
遛狗的老人牵着宠物慢慢走过,晚归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的灯火。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又慢慢褪成深紫,最后沉入墨蓝。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现在还不想面对现实。
他想去看海。
他从未见过海。
蓝色的,无边无际的。
潮起潮落,永不停歇。
他想看看,在生命彻底沉寂之前。
看看那片能吞没一切、包容一切的蔚蓝。
他像一颗急于燃尽自己的流星,只想在彻底寂灭前,在夜空中划下最亮的一道痕迹,证明自己曾来过。
何期深掏出手机,查了查最近的沿海城市。
高铁三个小时,票价不便宜,但用父亲给的生活费还够。住宿可以找最便宜的青旅,吃饭可以凑合。
他订了明天最早一班的高铁票,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朝鬼屋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看见了风赐。他就站在路灯下,穿着浅蓝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看他:“期深,我陪你去。”
“你知道我要去哪?”
“知道啊。”
风赐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去看海嘛。我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机会。这次正好,我们一起。”
何期深沉默地往前走,风赐跟在他旁边,步子轻快,他继续说:“我查过了,我们要去的那个城市有很漂亮的海滩,沙子是金色的,海水是碧蓝的。”
“我们可以早上看日出,傍晚看日落,晚上还能看到星星。”
“海边的星星特别亮,因为没有光污染。”
……
“对了,我们可以带七年去吗?”
风赐忽然问:“把它装在笼子里,应该可以上高铁吧?不过海边风大,得小心别让它感冒。”
“不带。卓叔会照顾它。”
“也是,海边太潮,对鸟不好。那就我们两个去。”
我们两个。
何期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和风赐,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去探险。
回到鬼屋时,卓三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期深……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也不接。”
何期深掏出手机,才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卓三打的。他把手机放回去。
“我想去看海。”
卓三愣住了:“看海?现在?你身体……”
“就现在,明天一早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胡闹!”
卓三猛地拍了下桌子。
“你刚查出病,不好好休息治疗,跑去海边干什么?吹海风?游泳?你现在的身体经得起折腾吗?”
“我不游泳。”
何期深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就看看。”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卓三的声音提高了。
“期深,我知道你难受,但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医生说了,你要积极配合治疗,要保持良好心态,要……”
“要等死。”
“只是早晚的问题。”
“……”
卓三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很久,卓三才放下手,眼睛更红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期深,我是……我是怕。我怕你出事,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怕你……”
他哽咽了一下,没说完。
何期深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通红的眼。
卓三不是他的父亲,却比父亲更像父亲。
“卓叔,”他声音也有些哑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必须去。就这一次,让我任性一次。”
“……药我会按时吃,诊断报告我会带着。我就去三天,看看海就回来。”
“回来之后,我听你的,去医院复查,按时吃药,好好治疗。”
卓三盯着他,最后,他站起来,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何期深手里:“拿着,路上用。”
“住好点的酒店,吃好点的饭,别省着。”
“海边风大,买件厚外套。”
“手机充好电,每天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
“三天,就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信封很厚,里面是钱。何期深抬头想说什么,但卓三摆了摆手:“别再跟我客气。”
卓三转身背对着他:“就当……替我那个走丢了的儿子,去看看海口吧。他应该也很想看看。”
“……谢谢。”
那天晚上,何期深几乎没睡。
他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几件换洗衣服,诊断报告,药,还有一点现金。
七年似乎察觉到什么,在笼子里不安地跳来跳去,不时发出鸣叫。何期深对着笼子轻声说:“我会回来的,三天就回来。你乖乖的,卓叔会照顾你。”
七年歪着头看他。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何期深背起背包,轻轻推开小仓库的门。
卓三已经醒了,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两碗泡面。
“吃了再走,”卓三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我送你到火车站。”
何期深没拒绝。
两人沉默地吃完面,然后卓三锁了鬼屋的门,和何期深一起走向公交站。晨风很冷,何期深裹紧了卓三给的那件厚外套,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迅速消散。
等车的时候,卓三忽然开口:“期深,海边……很美。你好好看,替我也看看。”
车来了,车厢里只有司机和零星几个早起的工人。
何期深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卓三站在车窗外,朝他挥了挥手。车开了,何期深回头,看见卓三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街角。
风赐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像一直就在那里。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嘴角带着笑。
“期深,我们会看到日出的,在海边。”
何期深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诊断报告,又摸了摸卓三给的信封。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彻底陷入睡眠前,他听见风赐哼起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