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没流星》Xylan

14、记得

　　“期深，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卧着的骆驼？”

　　何期深悠悠转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有点像，连绵的山脊在薄雾中起伏，驼峰隐约可见。

　　“我们小时候去过的那个小山，你还记得吗？”风赐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学校后面那个，我们逃课爬上去，坐在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

　　何期深记得。
　　小学五年级，他和风赐一起逃了体育课，偷偷爬上了那座无名小山。
　　山顶风很大，他们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楼房和街道，像两个俯瞰世界的君王。

　　那年，风赐说：“以后我们要去看真的山，看真的海，去看所有课本上写过的地方。”

　　现在，七年过去了，他们真的在去看海的路上。

　　穿过隧道时，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几秒后，重新亮起，窗外是另一片田野。

　　风赐安静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何期深侧头看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

　　三个小时后，到站。海风的气息在出站口的瞬间扑面而来，咸的，湿的，带着某种辽阔的自由感。

　　何期跟着人流走出车站，打车去最近的海滩。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他是来看海的，笑着说：“这个季节来？冷啊！不过人少，清净。你们学生就喜欢这样，对吧？”
　　何期深只是点了点头。

　　车沿着海岸公路行驶，右侧是城市，左侧是海。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又退回去。
　　何期深把车窗摇下一点，海风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风赐也趴在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小孩。

　　“期深，你看！海鸥！”他指着窗外盘旋的白色鸟群。
　　确实有很多海鸥，在浪尖上飞翔，鸣叫声被风送得很远。

　　车停在沙滩入口。何期深付了钱下车，背着包走向海滩。这个季节果然人少，长长的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和遛狗的人。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子上。沙是凉的，很细，踩下去会陷进去一点。海浪的声音更清晰了，哗啦——哗啦——像海的心跳。

　　风赐已经跑到了前面，在海浪能打到的边缘停下，张开双臂，迎着海风。他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衣服贴在身上，但他笑得那么开心，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期深！快来！”他回头喊。

　　何期深走过去，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海水涌上来，淹过脚踝，他没有躲。浪退下去时，带走脚下的沙子，让他微微踉跄。
　　“小心点，”风赐说，“海浪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
　　何期深走得很慢，因为沙子软，也因为身体的不适。风赐走在前面，时而弯腰捡起一个贝壳，时而追逐一只逃跑的小螃蟹。

　　“期深！你看这个贝壳！紫色的，好漂亮！”
　　“这里有小鱼！在浅水里游！”
　　“海浪打上来了！快跑！”

　　何期深看着他，在沙滩上奔跑的身影，看着他的笑脸。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海是蓝的，天是灰的，云是白的。
　　海鸥在飞，海浪在唱，风在耳边低语。
　　风赐在身边，笑着，闹着，从未离开，从未……死去。

　　何期深在一处干燥的沙丘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药和水，吞下今天的剂量。药很苦，但他习惯了。他把药瓶放回去，继续看着海。
　　风赐跑累了，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期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今天吗？”
　　何期深转过头，但风赐没有去看他，依然看着天空，表情很平静。

　　“你会记得这片海，记得这些浪，记得海鸥的叫声，记得沙子的触感，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这条海岸线吗？”
　　“……你会记得的。”风赐自问自答，嘴角微微扬起，“因为就算我不在了，这些记忆也会在，像贝壳埋在沙子里，总有一天会被海浪重新冲上来。”

　　何期深看着风赐，看着那双映着海天的眼睛，他突然很想问——你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我的想象？
　　如果我伸出手，能碰到你吗？如果我大声喊，你能听见吗？

　　但他没有问，他不敢问。

　　风赐转过头，对他笑了：“期深，谢谢你带我来。”
　　何期深摇摇头：“是你陪我来。”
　　“都一样。”
　　风赐重新看向海面：“反正我们在一起。”

　　他们坐了很久，看海浪，看云，看太阳慢慢西斜，看它把海面染成金色，又染成橘红。
　　傍晚的海风更冷了，何期深穿上外套，还是觉得冷。风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我们回去吧，你该吃药休息了。”

　　何期深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
　　他们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潮水涨了些，有些脚印已经被海浪抹平。

　　走到沙滩入口时，何期深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最后一抹金光洒在浪尖上。海鸥归巢的鸣叫声此起彼伏，远处灯塔开始闪烁。
　　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暮色里。

　　风赐也回头看，轻声说：“真美。”
　　“嗯。”

　　打车回市区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何期深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路灯和建筑。
　　到青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何期深办了入住，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他洗了澡，吃了药，躺到床上。风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期深，明天我们去看日出吧。海边的日出，一定很美。”
　　“好。”
　　“然后去海鲜市场，听说那里的海鲜特别新鲜。”
　　“嗯。”
　　“下午我们可以去那个老灯塔，听说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好。”
　　风赐笑了，笑声很轻：“你什么都答应。”
　　“因为是你说的。”何期深闭上眼睛。

　　在药效和疲惫中，何期深的意识逐渐下沉。他又听见风赐哼起了歌。
　　旋律轻快，像童年的风。

　　他又想起小时候，他和风赐挤在一张床上，风赐给他讲外星人的故事，讲到最后自己先睡着了，留他一个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海在夜色中继续涨落，像时间本身，带来一切，又带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