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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诊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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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期深捏着那张名片回到鬼屋,推开门。
“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热着菜。”
“吃了。”
何期深走到柜台边,犹豫了一下:“卓叔,明天……我想请假。”
卓三放下工具,擦了擦手上的灰:“请假?有事?”
“去医院,”何期深把名片拿出来,“检查。”
卓三接过名片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神经内科?你……身体不舒服?”
“手有点抖,动作慢。”何期深伸出右手,手指在灯光下确实有轻微的颤抖。
虽然他已经努力控制了。
卓三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他绕过柜台,走到何期深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周前。越来越明显。”
卓三松开手,转身去拿外套:“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
“我说我陪你去,”卓三打断他,“你自己去我不放心。医院手续多,你一个孩子搞不定。”
何期深还想说什么,但卓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就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去。我认识市医院的熟人,能快一点。”
他动作很快,把工具收好,关掉鬼屋的主灯,只留下值班室一盏小灯。何期深看着卓三忙碌的背影:“卓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卓三背对着何期深,站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因为我也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他走到折叠床边坐下,示意何期深也坐。两人在昏暗的灯光里相对而坐。
“我本来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卓三的目光落在虚空,“十七年前,他们三岁的时候,我带他们去公园玩。”
“那时候我年轻,心大,觉得公园安全,就让他们自己玩,我在长椅上打瞌睡。”
“等我醒来,就只剩一个了。另一个……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报警,贴寻人启事,悬赏,什么都做了。但就再也没回来。”
“我妻子恨我,说我连孩子都看不住。她跟我离婚,带着剩下的那个儿子去了国外。”
卓三苦笑了一下。
“这些年,我开过出租车,做过保安,最后攒了点钱,开了这家鬼屋。”
“别人都说我脾气怪,不招人喜欢,但我知道,我是活该。我把自己的孩子弄丢了,没资格过好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何期深:“所以当我看见你,大冬天提着鸟笼背着书包,说没家了,我就想起了我儿子。”
“如果他还在,大概也这么大了。”
“如果他走丢了,流落街头,会不会也有人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个地方睡?”
“我对你好,不是因为可怜你,”
卓三的声音很认真。
“是因为愧疚。”
“我欠我儿子一个父亲,欠我妻子一个丈夫。”
“这份债还不了,但我至少能帮你一点,就当……就当照顾那个走丢的孩子。”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何期深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早起。”
……
何期深躺在小仓库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
七年缩在笼子里睡得香甜,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呼吸,远处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
第二天一早,卓三就叫醒了他。两人简单吃了早饭,坐公交车去市医院。
路上卓三一直在打电话,联系他说的那个“熟人”。何期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市医院人满为患。卓三带着何期深直接去了神经内科,果然有熟人——一个姓陈的副主任医师,看起来和卓三很熟,打了招呼就安排他们做检查。
一系列检查:核磁共振、肌电图、血液化验、神经系统评估……何期深像一具木偶,被医生指挥着做各种动作——抬手,握拳,走路,闭眼单脚站立。
每一次,他的反应都比正常人慢半拍,动作的协调性也差。卓三一直陪在旁边,偶尔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
检查持续了一上午。中午在医院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等结果。何期深坐在塑料椅子上,卓三坐在他旁边,沉默地抽着烟——虽然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陈医生把两人叫进诊室,把一沓报告摊在桌上,用笔指着其中几项数据:“何期深同学,你的检查结果……不太乐观。”
何期深等着下一句话。
“核磁共振显示小脑有轻微萎缩,肌电图显示神经传导速度减慢,神经系统评估得分偏低。结合你的临床症状——动作迟缓、震颤、协调性差,还有你提到的心率不齐和味觉异常……”
“初步诊断是多系统萎缩,目前处于初期阶段。”
“多系统萎缩……”卓三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病?能治吗?”
陈医生叹了口气:“这是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目前……没有治愈方法。药物可以缓解部分症状,延缓进展,但无法逆转。”
他看向何期深,眼神里带着歉意:“这种病通常在中老年发病,像你这么年轻的病例很少见。可能和遗传有关,也可能有其他诱因。后续需要定期复查,根据症状调整用药。”
何期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寿命呢?”他忽然开口,“还能活多久?”
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医生斟酌着措辞:“这个……因人而异。如果控制得好,进展缓慢,可能还有十年、二十年。但如果不加干预,病情进展快的话……”
卓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医生,他才十七岁!怎么可能得这种病?再检查一遍,肯定搞错了!”
“卓三,冷静点。”
陈医生按住他的肩膀:“我也希望是搞错了,但检查结果就摆在这里。我建议你们去省里的大医院再确诊一次,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又看向何期深:“你还年轻,不要放弃希望。虽然目前没有治愈方法,但医学在发展,说不定几年后就有新的治疗方案。你现在要积极配合治疗,保持良好的心态,尽量延缓病情进展。”
何期深点点头,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诊断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陈医生开了药单,交代了注意事项,预约了复诊时间,卓三一一记下。
走出诊室时,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何期深跟着卓三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眼。
“期深,”卓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没事,一定有办法。我们去省里,去北京,去上海。钱的问题你别担心,我有……”
“卓叔。”
何期深的声音很轻:“我想自己走走。”
“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何期深把手里的诊断报告折好,塞进口袋:“晚上我会回去。”
说完,他没等卓三回应,转身就走,几乎是在逃离。卓三想追上去,但最终只是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的人流里。
他掏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烟雾模糊了他通红的眼。
何期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鲜活。
只有他,被宣判了死刑。
十年、二十年……真正能健康活着的时间,可能更短。等病情进展到后期,他会慢慢失去行动能力,说话能力,最后可能连呼吸都要靠机器。
他走到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诊断报告,展开,盯着那行字。
多系统萎缩(初期)。
“……”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卓三发来的短信:【期深,你在哪儿?回来吧,我们好好商量。天塌下来有卓叔顶着,你别一个人扛。】
何期深盯着那条短信,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药费,治疗费,复诊费……
学校保险能报销一部分,但远远不够。卓三说要帮他,但他已经欠卓三太多了,那些恩情他还没还,怎么还能接受更多?
而且……就算有钱,又能怎样?延缓进展,不能治愈。
就像被判了死缓,只不过刑期长短不确定。
何期深睁开眼,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还没上学,那时候父母也还没闹成这样。一家三口偶尔会去公园,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母亲会给他买棉花糖……
阳光也是这样好,天空也是这样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