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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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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何期深先去校门口的自动取款机取了点钱,然后提着书包,坐公交车去了鬼屋。
雪已经化了大半。推门进去时,卓三正在给一个骷髅头补漆:“回来了?学校怎么样?”
“还好。”何期深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校服换上工作服——一件黑色的连帽衫,上面印着鬼屋的logo,尺寸有点大,但很暖和。
卓三用画笔蘸了点红色颜料,涂在骷髅头的眼窝里:“今天不开门,天冷,没人来。你帮我发发传单就行,发完就可以休息。”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沓宣传单,花花绿绿的纸,上面印着各种恐怖图片和夸张的宣传语。何期深接过,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惊魂鬼屋,学生证八折”,用绳子挂在脖子上。
“带着这个,”卓三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个小腰包,“里面有点零钱,要是有人问路或者什么,你能帮就帮。发完早点回来,今晚吃火锅。”
何期深点点头,把腰包系上,抱起宣传单出了门。傍晚的街道比白天热闹些,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过,路边小摊开始出摊。何期深站在鬼屋门口的台阶上,开始发传单。
“您好,惊魂鬼屋,新场景开放,学生证八折。”
大部分路人摆摆手绕过去,偶尔有人接过,看一眼就塞进包里,或者走几步随手扔进垃圾桶。
何期深面无表情地重复着那句话,一张一张地递出去。发了一个多小时,手里的传单少了三分之一。街灯一盏盏亮起,何期深换了个位置,走到街角的公交站,那里等车的人多些。
“惊魂鬼屋,新场景……”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公交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深棕色的大衣,酒红色的围巾,长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妆容和眼角细微的皱纹。
阳悠南,他的母亲。
女人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见他时,也愣住了。
“……小深?”她掐灭烟,站起来,上下打量他——黑色的工作服,挂着广告牌,抱着一沓传单,脸上是被寒风吹出的红痕。
“你……你在这儿……打工?”
何期深点点头,把手里那张传单递过去:“惊魂鬼屋,新场景开放。”
阳悠南接过传单,没看,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让何期深以为她会说点什么——质问,或者……关心。
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又抽出一支烟,点燃。
“天这么冷,穿这么少,”她吸了一口烟,“你爸呢?他没给你买厚衣服?”
“买了。”他指的是卓三给的那件羽绒服,阳悠南不知道。
“那就好。”她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转向街上川流的车辆,“我最近……要走了。去南边,一个海滨城市,那边有个公司给我发了offer,待遇不错。”
何期深没说话,他早就习惯了。母亲总是在走,去这里,去那里,小时候他还会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后来就不问了。
“小深,”阳悠南忽然看向他,眼神中有愧疚,有无奈,“我一直觉得……你应该自由一点。别学你爸,把自己困死在一个地方。你还年轻,世界很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作为一个母亲……我可能不合格。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人生是自己的,别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包括我,包括你爸。”
何期深看着她。路灯下,母亲的脸依然漂亮,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已经四十多岁。
“……嗯。”
阳悠南看着他,摇了摇头,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塞进他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再添件衣服。天冷了,别冻着。”
何期深没推拒,也没说谢谢。他只是把钱折好,塞进工作服的兜里。
“我车来了,”阳悠南看向街角驶来的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又回头看了何期深一眼,“照顾好自己。有事……有事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可能接不到,但……试试。”
出租车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车窗摇上,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何期深他站了很久,直到又一辆公交车进站。他低下头,继续发传单。
“惊魂鬼屋,新场景开放,学生证八折。”
……
发完所有传单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何期深回到鬼屋时,卓三已经把火锅架起来了——一个小电火锅,摆在值班室的小桌上。桌上摆着几盘肉和菜,还有两碗蘸料。
卓三正往锅里下羊肉卷:“回来了?正好,肉刚熟。洗洗手,吃饭。”
何期深去洗手间洗了手和脸,回到值班室时,卓三已经给他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他碗里。
“今天发得怎么样?”
“还行。”
何期深坐下,拿起筷子,火锅的香气扑鼻而来。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卓三喝了口啤酒,忽然说:“下午……有个女的来打听你。”
“挺漂亮一女的,穿得也讲究,说是你妈。她来的时候你刚走,问我你是不是在这儿打工,我说是。她站门口看了半天,最后也没进来,走了。”
何期深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你妈……看起来挺关心你的,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只是路过。”何期深说。
卓三又给他夹了块豆腐:“多吃点,你太瘦了。”
七年被放在桌角,笼子门开着,小家伙好奇地探头探脑,但不敢飞出来。
何期深听着卓三絮絮叨叨地说今天来的几个客人有多胆小,说隔壁店铺的老板又跟他抱怨鬼屋的音乐太吵,说这场雪下得真不是时候……
何期深偶尔“嗯”一声回应。
他夹起一片白菜,放进嘴里,也没什么味道。
“对了,明天鬼屋开门,你来帮我扮鬼。就站在‘僵尸回廊’那个位置,不用动,有人经过的时候突然动一下就行。简单吧?”
何期深点点头。
卓三笑道:“你长得好看,扮鬼可惜了,但没办法,我这儿缺人。工资照算,一天一百,怎么样?”
“好。”
吃完饭,何期深主动收拾碗筷。卓三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说。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给你口饭吃,有张床睡。”
水龙头哗哗地流。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
“……谢谢。”
洗好碗,他回到小仓库——卓三已经把这里收拾出来了,放了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还有一张小桌子。
虽然简陋,但很干净,有电暖器,很暖和。
何期深把七年挂在窗边,给它添了水和小米。小家伙吃饱了,就在栖杆上梳理羽毛。
他躺到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关于明天的课程调整。
往下翻,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小深,妈妈上车了。钱别省着花,照顾好自己。等妈妈安定下来,再联系你。】
何期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在温暖的被窝里蜷缩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但他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想这是什么病,会有什么后果。
他只想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