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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罚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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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被积雪覆盖的边缘还残留着白色,跑道中间已经被清扫出来。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集合:“今天测男子一千,女子八百!天气冷,大家先热身,别拉伤了!”
队伍里一片哀嚎。但体育老师不为所动,继续吹哨:“别废话!都动起来!高三了,身体素质也得跟上!”
何期深站在队伍后排,跟着大家做热身运动,伸手,弯腰,踢腿。
热身做到一半,操场边出现了一个身影。彰主任背着手走过来,穿着黑色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体育老师看见他,走过去打招呼。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体育老师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何期深,”彰主任开口,声音不大,“出列。”
何期深停下动作,走出队伍。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我听说你学习很好。成绩好是好事,但德智体美劳要全面发展。我看你今天状态不错,一千米对你来说太简单了。这样吧,跑个两千米,让我看看咱们年级第一的体育水平。”
队伍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看着何期深,看着彰主任,看着这场明摆着的报复。
何期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秒后,他点了点头。风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急切而愤怒:“期深!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故意的!你身体还没好全,跑什么两千米?!”
何期深没回应。他脱下羽绒服,递给旁边的柏渐之。柏渐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体育老师叹了口气,吹响哨子:“其他人按计划测试一千米!何期深,你到内道,准备跑两千米。”
跑道被清空。其他男生开始跑一千米,女生跑八百米。何期深站在起跑线上,风赐站在他旁边,和他并排:“期深,我陪你跑。别怕,我在。”
“预备——跑!”
哨声响起,何期深冲了出去。第一圈还算顺利,虽然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割,但脚步还算轻快。风赐跑在他身边,一边跑一边说话:“期深,慢慢来,别急。两千米不是短跑,要控制节奏。”
“呼吸,注意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对,就这样。很好。”
何期深按照风赐说的调整呼吸。其他同学已经跑完一半,他经过他们身边时,能感觉到投来的目光——有同情,也有冷漠。
脚步变得沉重,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更多的力气,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何期深强迫自己继续。
突然,右脚绊了一下。他重重摔倒,膝盖和手掌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耳边传来惊呼声,但他听不清是谁。
“期深!摔哪了?疼不疼?”
何期深撑着地面爬起来,摇摇头,继续跑。手脚异常冰冷,冻得发麻,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期深,还有三圈……再坚持一下……”
第五圈,他又摔倒了,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味。他自己再爬起来,继续往前挪动。跑道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很快被风吹干。
其他同学已经测完了,但没人离开,所有人都站在跑道外围,沉默地看着何期深一圈一圈地跑。柏渐之抱着他的羽绒服,郝良和广竹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
第六圈,何期深已经脚步踉跄,随时可能再次摔倒。心脏跳得那么快,那么重。但奇怪的是,他没出汗,一点汗都没有。
风赐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最后一圈……何期深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脚下的跑道在起伏。
这不是比喻。何期深看见塑胶表面隆起又凹陷,形成一个个微小的山丘。他踩上去,那些“山丘”又瞬间平整。
他来不及细想。终点线就在眼前,十米,五米,三米……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终点线后的跑道上。
他趴在地上,试图喘气。肺部疼得像要炸开,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速度快得让人害怕它会突然停摆。但手脚是冰凉的,手臂和腿酸软无力。
有人跑过来。体育老师蹲下:“何期深?能起来吗?”
“……扶他起来!”体育老师对旁边的学生说。
柏渐之和郝良一左一右架起他,羽绒服披回他身上。
体育老师:“送他去医务室!”
彰主任走了过来,站在何期深面前,俯视着他。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很平淡:“两千米,十七分四十二秒。成绩一般,以后多练练。”
说完,他转身走了。柏渐之盯着他的背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架住何期深。
往医务室走的路上,何期深的视线还在晃动,操场边的树木在扭曲,教学楼在摇晃。他闭上眼,再睁开,景象恢复正常。
医务室里,校医让他在床上躺下,检查了心跳和血压。
“心率不齐,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何期深摇头。
校医给他量了体温——正常。检查了擦伤——皮外伤,消毒包扎就好。但何期深苍白的脸色、冰冷的手脚、不规律的心跳……这些都让校医不放心。
“建议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今天先休息,别上课了。”
何期深没说话,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风赐站在床边,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期深,以后别这样了。别听他们的,别硬撑。身体是自己的,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何期深侧过头,看着风赐:“我没事。”
风赐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窗外,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国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跑完了两千米,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在彰主任的注视下,在全班同学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