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相濡》蹲在坟前逗鬼笑

9、养心殿内闻呓语 枯井台边生毒谋

　　赏花宴上的难堪，如同给炙手可热的林婉儿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让她清醒了不少，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微妙与危险。皇帝虽未因太子之言而斥责她，但接连几日，都未曾再驾临琉璃阁，赏赐也明显少了下去。
　　这种冷遇，对于刚刚尝到恩宠滋味的林婉儿而言，无异于一种煎熬。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日夜思索着如何重新挽回圣心。
　　这一日深夜，养心殿突然传来消息，皇帝病情反复，竟发起高热，口中呓语不断。林婉儿闻讯，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她不顾宫规，只带了贴身丫鬟彩云，悄悄前往养心殿。
　　她到达时，殿外已守候着不少妃嫔和皇子公主，皆被御医和内侍监拦在门外，言说陛下需要静养。然而，当林婉儿报上名号，说是听闻陛下梦中呼唤贵妃封号，心中担忧，特来探望时，那御前总管太监犹豫了一下，竟破例让她进去了。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是激起了无数猜忌与不满。
　　林婉儿小心翼翼地走入内殿，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龙榻上，皇帝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喃喃着：“阿萦……阿萦……别走……是朕对不起你……”
　　阿萦——正是贵妃的闺名。
　　林婉儿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窃喜。酸涩的是，皇帝病中念念不忘的，终究是那个早已逝去的女人；窃喜的是，自己这张脸，此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跪在龙榻前，拿起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拭着皇帝的额头，模仿着记忆中嬷嬷描述的、贵妃温柔体贴的模样，柔声细语道：“陛下，臣妾在……臣妾不走……”
　　或许是她的声音，或许是那相似的容貌起到了作用，皇帝竟真的渐渐平静下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模糊地唤着：“阿萦……你回来了……”
　　季辰渊与季风玄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林婉儿跪在榻前，皇帝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季风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外黑内红的眼瞳中，风暴骤起。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让周围的宫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季辰渊倒是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在林婉儿与皇帝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守在一旁、冷汗涔涔的御医：“父皇怎么样了？”
　　“回殿下，陛下刚服了药，高热稍退，已经睡下了。”御医连忙回道。
　　季辰渊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投向因他们到来而慌忙起身、退到一旁行礼的林婉儿。
　　“林秀女有心了。”季辰渊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这么晚还来探望父皇。”
　　林婉儿感受到季风玄那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心头狂跳，强自镇定道：“臣女……臣女只是担心陛下……”
　　“退下吧。”季辰渊不等她说完，便淡淡打断，“父皇需要静养，无关人等，不得打扰。”
　　“是……臣女告退。”林婉儿不敢多言，连忙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养心殿。临走前，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龙榻上的皇帝，那眼神复杂难辨。
　　待她走后，季风玄走到榻前，看着皇帝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忽然低声道：“皇兄，父皇是真的想念母妃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季辰渊沉默片刻，才道：“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只可惜，悔之晚矣。”
　　就在这时，皇帝又在梦中呓语，声音破碎而痛苦：“阿萦……原谅朕……是朕没能护住你……是朕默许……德妃……”
　　“德妃”二字一出，季风玄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周身杀气四溢，连殿内的烛火都似乎随之晃动了一下！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母妃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多年来，他暗中调查，种种线索都隐隐指向德妃，却苦无确凿证据。如今，父皇在病中呓语，竟亲口提到了“德妃”和“默许”！
　　季辰渊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但他迅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季风玄紧绷的手臂，低声道：“风玄，冷静。”
　　季风玄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疯狂，但触及季辰渊沉稳的目光，那疯狂终究是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眼底的寒意，却比万年冰霜更甚。
　　他转身，大步走出养心殿，甚至忘了行礼。季辰渊对御医和内侍监吩咐了几句，便紧随其后。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宫道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季风玄走得极快，直到远离养心殿，才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宫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季辰渊走到他面前，并未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皇兄都听到了？”季风玄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听到了。”季辰渊语气平静。
　　“德妃……”季风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外黑内红的眼瞳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光芒，“还有父皇……他竟然默许！”
　　“风玄。”季辰渊伸手，轻轻抚上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不是时候。”
　　季风玄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但季辰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那疼痛蔓延。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季风玄低吼，像一头受伤的困兽，“难道要等德妃和她那个废物儿子，把我们都害死吗？！”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季辰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德妃，三皇子，所有参与谋害贵妃娘娘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但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时机，需要……一击必中。”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季风玄冰冷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暖意：“相信我。”
　　季风玄凝视着他皇兄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那里面，他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恨意，也看到了更深的筹谋与冷静。狂躁的心，奇异地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手，看到季辰渊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被更深的依赖取代。
　　“我信皇兄。”他低声道，将额头抵在季辰渊的肩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方才养心殿外发生的一切，早已被有心人尽收眼底。
　　德妃安插在御前的眼线，迅速将太子与二皇子对林婉儿的冷淡、尤其是二皇子听闻陛下呓语后的激烈反应，一一禀报给了德妃。
　　德妃宫中，烛火通明。她听完心腹太监的禀报，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看来，那位林秀女，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德妃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慢条斯理地道，“原本还想留着这枚棋子，慢慢对付东宫和那位煞星，如今看来……是时候让她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她招手唤来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宫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身影消失在通往琉璃阁方向的黑暗中。
　　枯井台边，新的毒谋，正在悄然酝酿。而林婉儿，这个一心渴望圣宠的少女，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了各方势力博弈棋盘上，一颗危险而关键的棋子。她的命运，从她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再由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