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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巧言点破效颦计 圣心独忆故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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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入住琉璃阁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在后宫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嫉妒、揣测、观望……种种目光聚焦在这座沉寂多年的精美宫苑。
或许是季辰渊那日的警告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初入宫廷尚存敬畏,林婉儿最初几日倒是安分守己,谨言慎行,除了每日按制去给皇后及各宫主位请安,便是待在琉璃阁内学习宫规,偶尔在阁前的临水露台上凭栏远眺,那纤细的身影与水光潋滟的湖面、精致的楼阁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落在某些有心人眼中,更是坐实了她“替身”的身份。
然而,恩宠与特殊待遇,往往最容易侵蚀人的本心,尤其是对于林婉儿这样年纪尚轻、骤然被捧上云端的少女。
十日后,皇帝病情稍有好转,竟不顾太医劝阻,亲自驾临琉璃阁。当他看到阁内一切布置依旧,仿佛时光从未流逝,而那个身着素雅宫装、眉眼神态酷似心中挚爱的少女,盈盈拜倒在自己面前时,积郁已久的思念与愧疚,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他并未在琉璃阁久留,但赏赐却如流水般送入阁中。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甚至还有几样,是当年贵妃颇为喜爱把玩之物。
这份独一无二的荣宠,彻底点燃了林婉儿心底的野心,也让她周围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更加卖力地鼓动她。
“小姐,哦不,小主,您看陛下对您多上心!这琉璃阁,可是连皇后娘娘当年都想搬进来住几日而不得呢!”
“小主容貌性情皆似贵妃,若能再习得贵妃娘娘几分风韵,何愁圣眷不隆?”
“听闻贵妃娘娘生前最爱穿天水碧的宫装,梳惊鸿髻,簪赤金点翠步摇……”
在这些话语的日日熏陶下,林婉儿开始更加刻意地模仿贵妃。她命人赶制天水碧的衣裙,学习惊鸿髻的梳法,甚至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都细细揣摩,力求与传闻中的贵妃更为接近。
这一日,御花园牡丹盛开,皇后设小宴邀请众妃嫔赏花。林婉儿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她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天水碧宫装,梳着繁复的惊鸿髻,发间簪着皇帝新赏的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下垂着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当她出现在牡丹丛中时,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众妃嫔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惊艳,有嫉妒,更有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鄙夷。
皇后端坐上首,脸上依旧挂着雍容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婉儿却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沉浸在自己精心营造的“贵妃”幻影中,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依礼向皇后和各位高位妃嫔请安,姿态优美,声音柔婉,努力模仿着记忆中嬷嬷描述的、贵妃当年那既不失礼又自带风骨的气度。
就在这时,季辰渊与季风玄奉皇后之命,前来送新进贡的牡丹名品。两人踏入花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林婉儿如同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穿着与周遭姹紫嫣红格格不入的素雅,顶着与贵妃相似的容颜,却演绎着一种不伦不类的“风韵”。
季风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他没有看林婉儿,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季辰渊。
季辰渊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向皇后及众妃嫔行礼。然而,当他目光扫过林婉儿时,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儿臣参见母后。”季辰渊的声音清越平和,“这是南诏新进贡的‘姚黄’‘魏紫’,儿臣与二弟特送来给母后和各位娘娘赏玩。”
宫人将两盆开得极其雍容华贵的牡丹抬了上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方才那微妙的气氛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林婉儿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悄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又挺直了背脊,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仪态万方。
然而,季辰渊却在这时,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清:“林秀女今日这身装扮,倒是让本宫想起库房里收着的一幅古画。”
林婉儿心中一喜,以为太子是在夸赞她,连忙谦逊道:“殿下过誉了。”
季辰渊却微微一笑,继续道:“画中前朝宠妃,亦是偏爱天水碧,梳惊鸿髻,只可惜……画师笔力不足,只画出了形貌,未画出神魂,徒具其表,反失其真,后人观之,唯余嗟叹。”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林婉儿身上,仿佛只是在品评一幅画作,“可见,有些风骨气韵,是独一无二,强求不来的。林秀女,你说呢?”
这番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婉儿的脸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发抖。太子殿下哪里是在夸她,分明是在讥讽她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是在告诉她,无论她如何模仿,也永远比不上真正的贵妃!
周围的妃嫔们虽然表面上依旧在赏花说笑,但那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却充满了幸灾乐祸。
季风玄站在季辰渊身侧,自始至终未曾看林婉儿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皇兄总是这样,杀人不用刀,诛心于无形。
一场赏花宴,在林婉儿的强颜欢笑和众人的心思各异中草草结束。
是夜,皇帝听闻白日御花园之事,沉默良久。他并未责怪季辰渊,反而对着御案上贵妃的画像,枯坐了半夜。
他赐林婉儿入住琉璃阁,赏她珠宝华服,或许确实存了借这张脸慰藉相思的心思。但季辰渊那番话,像一根刺,扎醒了他沉迷的幻梦。赝品终究是赝品,再像,也不是那个鲜活灵动、爱憎分明的女子。
他可以宠着一个影子,却无法容忍这个影子,妄图取代真身在他心中的位置。
林婉儿失魂落魄地回到琉璃阁,看着镜中那张酷似贵妃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茫然。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往荣华富贵的捷径,却不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而最大的危险,并非来自其他妃嫔的嫉妒,而是来自那两位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掌控着一切的皇子。
尤其是太子殿下那温和却犀利的眼神,仿佛早已将她看穿,让她无所遁形。
效颦之计,甫一开始,便已被人点破。圣心虽念旧情,却容不得赝品僭越。林婉儿的宫廷之路,从她刻意模仿贵妃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坎坷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