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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琉璃阁内藏旧梦 浣衣局前遇东宫 ...

  •   林婉儿留牌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伴随着这个消息一同传开的,还有她那酷似已故贵妃的容貌。一时间,暗地里议论纷纷,有人羡慕她好运,有人嫉妒她凭着一张脸得了圣心,更有人暗中冷笑,等着看她这“替身”能风光几时。
      三日后,新晋秀女入宫,暂居西苑,由宫中嬷嬷教导礼仪规矩。这日,季辰渊奉旨巡视内廷,处理几桩积压的宫务。当他行至浣衣局附近的狭长宫道时,恰巧遇见了一幕不大不小的纷争。
      几个穿着体面、神色倨傲的年长宫女,正围着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地斥责着。那少女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正是林婉儿。
      “怎么回事?”季辰渊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几个宫女一见是太子驾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行礼。为首的嬷嬷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太子殿下,林秀女的衣裳不小心被泼了茶水,正急着去换洗,不慎冲撞了李美人的轿辇……奴婢们正在教导她规矩。”
      季辰渊的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她今日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强忍着委屈和泪水。当她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双与贵妃极为相似的凤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惊惶与无助,竟与季辰渊记忆中,许多年前贵妃刚入宫时因不懂规矩而受委屈的模样,隐隐重叠。
      那时的贵妃,也是这般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在旁人面前落下,唯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才会对着好姐妹——已故的皇后,露出脆弱的一面。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掠过季辰渊的心头。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
      “退下吧。”他对那些宫女嬷嬷淡淡道,语气不容反驳。
      宫女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退走,顷刻间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秀女随本宫来。”季辰渊看也未看林婉儿,转身便朝着另一条更为清净的宫道走去。
      林婉儿怔了怔,不敢多问,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位以温润儒雅著称,实则深不可测的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直到转过一道宫墙,来到一处无人往来的僻静角落,季辰渊才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望着墙头探出的一枝新绿藤蔓。
      “在宫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示弱,只会让欺辱你的人变本加厉。”
      林婉儿心中一震,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是……谢殿下指点。”
      “还有,”季辰渊缓缓转身,那双外黑内红的异色眼瞳,如同最深邃的寒潭,直直地看向她,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不要试图去模仿贵妃娘娘。”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不是她。永远都不是。”
      林婉儿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内心最隐秘的打算被人赤裸裸地揭穿,无所遁形。她入宫前,父母便再三叮嘱,她这张脸是最大的资本,若能好好利用,模仿贵妃生前的神态喜好,必能圣眷不衰。可这心思,竟被太子一眼看穿!
      “臣……臣女不敢……”她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去。
      季辰渊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警告。“去吧。记住本宫的话。”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林婉儿如获大赦,慌忙行礼告退,脚步踉跄地逃离了这里,背影仓惶。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季辰渊眼中掠过一丝冷嘲。赝品终究是赝品,画虎不成反类犬。贵妃的风骨与骄傲,岂是这般小家子气的模仿所能企及的?父皇或许会因思念而一时迷惑,但他和风玄,却容不得任何人玷污他们心中那份关于母妃的、唯一的净土。
      当晚,季辰渊去了二皇子府。
      季风玄正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下喂猫,几只毛色鲜亮的猫儿围着他打转。见他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将手中最后一点肉糜喂给脚边最黏人的玄玉。
      “今日我见到那位林秀女了。”季辰渊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
      “哦?”季风玄拿起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语气慵懒,“皇兄觉得如何?可堪入目?”
      “有几分形似,神韵却差得远。”季辰渊抿了口茶,淡淡道,“她在刻意模仿贵妃娘娘,举止神态,皆有其影,可惜……东施效颦,徒惹人笑。”
      季风玄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倒是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只可惜,用错了地方。”他放下帕子,眼神渐冷,“父皇今日下旨,赐她入住琉璃阁。”
      季辰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琉璃阁——那是贵妃生前最喜爱的居所,临水而建,玲珑剔透,夏日荷香阵阵,冬日暖阳融融。自贵妃去世后,那里便一直空置着,皇帝曾明令不许任何人入住,保留了贵妃生前的一切布置,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开。
      如今,竟赐给了一个刚入宫的秀女?
      “看来父皇,”季辰渊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确实很中意她。”
      季风玄站起身,走到一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娇嫩的花瓣,语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皇兄,你说……如果那双酷似我母妃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到最大,然后被永远地保存在最美的琉璃瓶中,放在母妃曾经住过的地方……该是多么美妙绝伦的一件艺术品?”
      季辰渊抬眸看他,没有立刻接话。夕阳的余晖透过海棠花的缝隙,在季风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看起来既妖异,又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残忍。
      良久,季辰渊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随你高兴。不过……”他顿了顿,强调道,“别脏了自己的手。”
      季风玄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动容:“皇兄总是这样……纵容我。”
      “我不是纵容你,”季辰渊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指尖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亲昵自然,“我只是懂你。”
      就像季风玄懂得他温柔表象下潜藏的疯狂与掌控欲一样,他也深深地懂得季风玄那凌厉乖张背后,对母妃刻骨的思念,以及因身世秘密而带来的、无法言说的不安与暴戾。
      他们是一体双生的怪物,是彼此唯一的镜子,也是彼此唯一的解药。
      季风玄握住他尚未收回的手,指尖冰凉。“那皇兄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
      季辰渊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语气平静无波:“还早。且看她能走到哪一步吧。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有些耐心,才有趣味。”
      琉璃阁迎来了新的主人,但这究竟是恩宠的开端,还是噩梦的序章,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而执棋之人,已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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