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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选秀殿中惊赝影 梨花树下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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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似海,宫苑内的梨花正值盛放,如雪如云,暗香浮动。然而这宜人的春色,却丝毫未能缓解选秀大殿内那种几乎凝滞的紧张气氛。
季辰渊与季风玄难得地一同坐在皇帝下首左右。季辰渊垂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那枚九龙佩,玉质温润,却不及他指尖半分凉意。季风玄则歪靠在椅背上,一双外黑内红的异瞳懒洋洋地望着殿外纷扬飘落的梨花瓣,仿佛眼前这关乎国本、群芳争艳的盛事,还不如那几片残花来得有趣。
脂粉香气混杂着少女们难以掩饰的忐忑,在宽阔的大殿中弥漫,甜腻得让人有些发闷。季辰渊偶尔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不带丝毫情绪地扫过那些低眉顺眼、屏息凝神的年轻面孔,像是在审视一件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礼部尚书之女,林婉儿,年十六。”
太监尖细拖长的唱名声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宫廷腔调。
一名身着水蓝色织锦宫装的少女应声出列,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臣女林婉儿,叩见陛下,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声音清越,如出谷黄莺。
当她依礼抬起头的那一刻,殿内几处不显眼的角落,同时响起了几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抽气声。
季辰渊手中缓缓转动的玉佩骤然停滞。
季风玄原本慵懒倚靠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虽然他面上依旧是一片漫不经心的淡漠。
那张脸——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眼角微红的凤眼,那眉宇间的神态,竟与故去多年的贵妃,有着三四分惊人的相似!
龙椅上,久病缠身、精神不济的皇帝,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同黏在了林婉儿的脸上,仔细端详了许久,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追忆,有痛楚,还有一丝……近乎狂热的欣喜。
“留牌子。”皇帝的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忘了询问一旁皇后或其他妃嫔的意见。
季辰渊侧目,看向对面的季风玄。只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仿佛觉得眼前这一幕颇为有趣。但季辰渊太了解他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那双外黑内红的眼瞳深处,正有冰冷的暗流在缓缓盘旋、凝聚。
选秀大典在林婉儿之后,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皇帝显然心思已不在此,草草点了几个家世相当的贵女留牌,便宣布结束。
退殿时,季辰渊与季风玄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一路无言。两侧宫人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直到拐进御花园一处梨花盛开的僻静角落,季风玄才突然停下脚步。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株开得正盛、枝条低垂的梨树,花瓣如雪片般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袖清香。
“皇兄看见了吗?”他轻声问道,声音平静无波,却比怒吼更让人心悸。
季辰渊站定在他身侧,目光掠过他肩头,望向远处金碧辉煌的宫阙飞檐。“看见了。”他淡淡道,“像贵妃娘娘。”他顿了顿,补充道,“形似,而神未至。”
季风玄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花树下回荡,带着一种蚀骨的寒意:“父皇这是……想念我母妃了?还是说,人老了,就格外容易找个影子来慰藉残生?”他指尖微微用力,一截开满梨花的细枝应声而断,落在青石板上,零落成泥。
季辰渊没有回答。他深知先皇后和贵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那两位同样早逝的女子,一个温婉如水却难产而亡,一个刚烈如火却疑似被毒害,都在这深宫中最美好的年华香消玉殒,成了皇帝心头抹不去的朱砂痣,也成了他和风玄无法愈合的伤疤。
“你说,这位林秀女,”季风玄松开手,任由指尖残留的花粉香气飘散,声音轻得像耳语,“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多久?”
季辰渊看着他脚下被碾碎的花瓣,眼神淡漠:“那要看她聪不聪明。”他抬眼,望向季风玄,“若是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什么该学,什么……连碰都不能碰。”
若是愚蠢,妄图凭借一张相似的脸庞兴风作浪,甚至觊觎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她的结局,只怕会比那些从未被注意过的秀女,凄惨千百倍。
季风玄转过身,那双异色眼瞳在斑驳的树影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我倒是有些期待了,皇兄。期待看看这张脸,究竟能在父皇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也期待看看,这个赝品,最终会以何种方式,摔得粉身碎骨。
季辰渊读懂了他未尽的语意,伸手,替他拂去墨发上的一片落花,动作自然亲昵。“随你高兴。只是,别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扰了你的清净。”
“有皇兄在,谁能扰我清净?”季风玄勾唇一笑,那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尽管依旧带着几分邪气。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穿过梨花盛开的庭院。风吹过,花落如雨,覆满了他们走过的路,也掩盖了方才那一瞬间涌动的暗流。然而,波澜既起,又岂是轻易能够平息的?
林婉儿这张酷似贵妃的脸,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注定要在这沉寂已久的后宫,激起层层叠叠、难以预料的涟漪。而季辰渊与季风玄,这两个深谙宫中生存法则、且手握权柄的“异类”,早已冷眼站在了漩涡的边缘,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