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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兰草凋零喻根朽 东宫传讯孕龙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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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阁的灯火,一连亮了七夜。
林婉儿得宠的消息,如同初春的柳絮,无孔不入地飘满了宫墙内外每一个角落。皇帝病体稍愈后,几乎夜夜宿在琉璃阁,各种珍稀赏赐如同流水般送入那方临水而建的精致庭院,其盛宠之势,一时无两。朝中善于钻营之辈,已开始暗中向礼部尚书林府递送拜帖,言语间极尽奉承。
第八日的黄昏,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季辰渊摒退仪仗,只带着两名贴身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二皇子府。
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后院隐约传来修剪草木的细微声响。季辰渊循声而去,只见季风玄正背对着他,站在一盆叶形秀美、却显得有些萎靡的兰草前。他手中握着一把银质小剪,动作慢条斯理,精准而利落地剪去那些泛黄或带有枯斑的叶片。碎叶落了满地,铺陈在青石板上,宛如某种献祭仪式后的狼藉。
“皇兄来得正好。”季风玄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你看这盆‘绿云’,是福建巡抚前日刚进献的珍品,说是难得一见的奇种。”他剪下一片边缘卷曲的叶子,在指尖捻了捻,“可才不过两日,便成了这般模样。”
季辰渊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掠过那些被弃如敝履的碎叶,又落在那盆虽然被精心修剪过,却依旧难掩颓势的兰草上。“根已烂了,花叶自然难以维系。”他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季风玄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可它偏偏还要开得这般招摇,仿佛不知道自己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话音未落,他手起剪落,将那盆兰草上最后一朵尚且带着些许生机的花苞,齐根剪断。那小小的、嫩绿的花苞滚落在地,沾上了尘土,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放下银剪,拿起一旁雪白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然后,他才缓缓转身,看向季辰渊。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双重瞳映得如同在灰烬中隐隐燃烧的炭火,外圈墨黑沉静,内里猩红欲燃。
“皇兄此时过来,想必不是只为赏一盆将死的兰草吧?”季风玄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
季辰渊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眸色深了些许。“林婉儿,”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有孕了。”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瞬间绷紧,连远处假山上嬉戏的猫儿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警惕地望了过来。
季风玄擦拭手指的动作顿在半空,那双异色眼瞳微微眯起,瞳孔在暮色中收缩成危险的针尖:“多久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冰碴般的寒意。
“太医今日刚诊出,说刚满一月。”季辰渊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父皇很高兴,认为这是吉兆,已下旨晋了她为贵人,赏赐加倍,并严令太医院与琉璃阁上下,务必精心照料,不容有失。”
季风玄忽然笑了,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仓惶飞走。
“好啊,真好。”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角甚至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花,“一个靠着模仿我母妃神态、不知从哪里来的赝品,一个血脉不明的野种,也配怀上所谓的‘龙种’?也配玷污我母妃曾经住过的琉璃阁?”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与残忍,“父皇这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我母妃留下的血脉,连同我们兄弟二人,都碍着他的眼了?”
季辰渊等他笑够了,疯癫的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他人生死的淡漠:“你若不喜,这个孩子,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季风玄止住笑,转头看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勾勒出他凌厉的侧脸轮廓,那双妖异的眼瞳在明暗交错间,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皇兄,”他轻声问,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困惑,“你说,母妃若在天有灵,看到父皇找一个赝品来寄托哀思,还让那赝品怀了孩子,会作何感想?是会觉得可笑,还是会觉得……可悲?”
季辰渊没有回答。他知道季风玄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宣泄内心那无法排遣的、混合着思念、怨恨与暴戾的情绪。贵妃的死,是他们兄弟心中共同的、从未愈合的伤口,而林婉儿的出现和得宠,尤其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无异于在那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我要去见见她。”季风玄站起身,拂去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见见这个怀了‘龙种’的、尊贵的‘母妃替身’。”
季辰渊随之起身,玄色蟒袍在晚风中衣袂微动:“我陪你。”
有些戏,需要两个人一起唱,才更精彩。有些结局,也需要两个人一起推动,才更符合他们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