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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真相 "我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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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叶沁瑄一时没能听清,或者说无法相信,她呆滞地看向姒珺泽,她的面部微微抽动,呼吸几欲停止。
"你问他吧。"
姒珺泽朝程锦华的方向略略抬了抬下巴。
见到叶沁瑄的瞬间,程锦华一张总是平和温润的脸上掠过了局促和闪躲。
这时他挤出一个笑,声音虚弱地说:
"好久不见,瑄儿,你瘦了。"
是好久没见了,上一次,还是你把我送到薛富远手里的。
叶沁瑄麻木地想,她不由打量着眼前的人,打量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哥。
程锦华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勉强蔽体,裸露出的皮肤是各种伤口和血迹,脸上青青紫紫,一些肿胀的地方还渗着脓液。
脏污,狼狈。
叶沁瑄好像被刺痛了,好像没有。
她想起他和姨娘把司楚音送进青楼的事情,她觉得那张脸非常陌生,好像眼前人只有着和他表哥一样的皮囊,一副壳子,但其实里面装的并不是她的表哥。
叶沁瑄收回目光。
姒珺泽说的是真的吗?应该不可能吧?可是...
"我那些事,你也知道了?"
程锦华随口提起一般,不看叶沁瑄。
叶沁瑄不回答,只是嗫嚅着,哑声问:
"他说的,是知道吗?你...杀了我爹?"
空气凝滞看一会儿,程锦华忽地笑了起来,声音十分快活了一般,似乎都要笑出了眼泪。
他笑得累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嘴角大大地咧开,好一会儿,恢复了那副柔和的模样,像是小时候教导他不经事的妹妹一般,说:
"是啊,你怎么这么迟钝?一定要别人告诉你你才明白?"
姒珺泽看叶沁瑄怔怔然没有反应,扶着人在旁边侍者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程锦华目光黏在叶沁瑄身上,他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快要看不出原来的面容,显得更是扭曲阴森。
他因为缺水而干渴的嘴唇起了皮,此时一张一合的,说出他从不曾说过的粗鄙直白的话:
"什么时候又和别的男人搞上的?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儿,哥哥好意提醒,可别做梦这种人能如何爱你对你好,他不过骗骗你的身子,你不要重蹈了你姨——"
程锦华的话被几声清脆的"啪"声打断,旁边的侍卫上前扇了他几个响亮的耳光。
"殿下恕罪,小的一开始没听清他说的话,冒犯了您。"
"你们不必阻止,让他说便是。"
"是。"
程锦华缓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口血来。
"...为什么?"
极致的安静和压抑中,叶沁瑄低声问道。
"为什么?"
程锦华喃喃着,看似有些神智不清,他紧紧盯着同他近在咫尺的叶沁瑄,坐在那个太子殿下身旁的叶沁瑄,穿着漂亮衣裳的光鲜亮丽的叶沁瑄,他触不可及的高高在上的叶沁瑄——
她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子,他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也是他年少时...曾喜欢过的人。
"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了?"
"你回答我的话!"
叶沁瑄尖声叫道,用看着不可理喻之人的眼神怒视着他。
"为什么..."
程锦华再重复了一遍,他轻轻笑笑,注视着叶沁瑄的眼睛,徐徐道:
"那为什么我和我娘生来就是人人追着打的老鼠,你却能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为什么我被人欺辱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说过要对我好,可是你根本不关心我,你只知道天天没心没肺地笑啊玩啊。"
"别人也恰好都喜欢你,但其实也没什么用吧,是吧?你爹你娘死了,那些人不还是对你也避之不及?他们都是虚伪的,只有我愿意完全接纳你。"
"可是,你却不要我的帮助,自己要去那什么薛富远那里。"
"我忍不住怀疑,你是天真,还是下贱?是真的为了不牵连我和我娘?还是其实只是不要脸,为了荣华富贵连你死去的爹都能马上忘记,立刻投入县令的怀里。"
"当然,我最后还是让你走了,我想你脏点也好,至少和我没有什么不同了。"
"后来你逃出来还认识了个什么贼,我觉得你很恶心,你带的那个孩子说不定就是他的,也是我过于急躁,最初没想清楚,以为那小孩是你和他的孽种,之后想清楚,年龄对不上,不可能是你和他的。"
"可我还是很生气,怎么不是你的孩子你都愿意带着?我便想,既然这种人都能和你一起,那么还不如让我得到你,但天意弄人,我娘却把你送回了薛府去,不过对你而言,其实也没差吧?反正我和他都是..."
程锦华说到这里忽地住了嘴,他咽下喉咙里已经完全偏离了解释的话,看向正静静看着自己的叶沁瑄,喟然长叹,说:
"就是这样了,这就是为什么。"
叶沁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想哭,又有点想笑。
笑她和他曾经一起长大的情谊都是笑话,笑她的复仇寻凶是个笑话,笑造化弄人,笑血缘原来什么都算不了,笑她自己怎么能这么蠢。
她好像掉入了巨大的虚无里,她一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什么,她问:
"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
"我问,你是怎么杀死我爹的?"
程锦华垂眸思索,道:
"两年前,围猎之时,陆景盛他们把我也带上了,我们偶遇了你爹,我就射死了他。"
悲痛,失望,不解,这个人真的是她的表哥吗?
叶沁瑄再一次怀疑着,她的心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疼,她含泪看着程锦华,问:
"那你为什么要射那么多箭,我爹他也照顾过你吧?你就这么狠心吗?你就这么冷血吗?我的阿灵也是,你怎么..."
程锦华不愿看着她这副模样,偏开目光,说:
"我只射了一箭,是那些人觉得有意思,抢着射我要射的猎物,阿灵要咬他们,自然也被射死了,反正这种事...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你爹比较倒霉罢了。"
毕竟,谁让她爹偏偏要在那时候出现呢?
他不能让他知道,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他娘知道,所以,她爹必须死。
更何况,他没有爹,活得都好好的,她也没有爹,怎么不行了?
程锦华默默想着,继续:
"不过其实我没想后面那些事情的,也是你和你娘太过贪心了,要是你让你爹干脆地死去,之后可能还会好些,反正你还有你娘,我娘,你还有...我..."
倏忽,程锦华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浑身震了一下,额角立刻冒了汗。
低头,他看见自己身上刺穿了一把剑,正往外冒着血。
随后那剑又忽地抽走不见了,血止不住一般流淌了出来,金属坠地的声音响起,余韵里还有液体滴滴答答的背景音。
叶沁瑄松开了力道,半是被姒珺泽拉着半是自己瘫倒在了座位上。
姒珺泽拉着叶沁瑄的手,整个身子包裹着她,安慰道:
"好了,都结束了,你说我们现在是要回去,还是继续惩罚他?"
"...我不知道,我,我。"
"没事,你慢慢想,你要是不想他死得太轻松,我就找人来给他治疗,如何?"
"我,我想见见司楚音。"
闻言,姒珺泽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可以吗?我想见见她。"
叶沁瑄抬眼看着姒珺泽,手攥紧了他的衣裳的前襟。
"走吧。"
姒珺泽直接将叶沁瑄打横抱了起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程锦华闭着眼,眼角也落下了泪。
是疼痛的泪水,还是悔恨的,是嫉妒的泪水,还是遗憾的?
他想,他也分不清了。
如果没有陆景盛,他或许就不用那般自卑,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的吧?
思绪变得模糊起来,程锦华看见自己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他听见狗吠声,看见远处走来一个年幼的女孩。
"阿爹,我也要背!"
"阿瑄乖,阿华是脚摔伤了才要背的。"
"噢,那好吧,哥哥怎么摔倒了..."
女孩叫着笑了:
"我知道啦!你肯定是被我说是胆小鬼了,所以偷偷练习爬树掉下来了,是不是?是不是?"
大黄狗从远处跑来,绕着女孩转圈圈,欢快地摇着尾巴。
女孩弯腰,抓起了兔子的两只耳朵拎起来,眼睛亮亮:"哥哥,你看!好肥的兔子!"
......
"哥哥,树上好舒服啊,你不敢上来吗?胆小鬼,胆小鬼!"
"哥哥,你们要走了吗?我舍不得你们呜呜呜...."
"哥哥,你回来了?好吃,我最喜欢吃姨娘做的桂花糕啦。"
"华儿?好难听呀,还是阿华好听...好吧,不过我的名字更好听诶,瑄儿,瑄儿。"
"哥哥,阿灵长大了,你看,我可以让它,诶,不对!是蹲下,你不许笑!"
"哥哥,我要和我的朋友去玩啦,你要回去了吗?"
......
"华儿,发什么呆啊?你好好读书,有出息才是最重要的。"
"不要天天和你妹妹到处玩儿,人家是女孩,无须担心这些,可是你不一样啊,要是你以后娶不到媳妇儿...啊呦,娘烦呐。"
"虽然你姨娘有丈夫,不过她就一个女儿,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都怪你爹那个负心汉,以后我们有了钱,我一定要找到他,雇人给他打一顿。"
"你一定不要让娘失望啊。"
......
"大人要你服侍的前几天注意点饮食,还记不住吗?"
"用力点打,不然看他不长教训。"
"你已经算是好命了,我们大人可很少能让人住外头的,还给你一份营生,你就知足吧。"
"别担心,不影响你娶媳妇儿,反正你年老色衰了,大人也看不上你了啊。"
"噢,对噢,年老色衰了,人家姑娘也看不上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
"锦华哥,你脸怎么了?"
"摔倒了?那你小心点儿啊,不然要变丑啦。"
"啊,我马上回来啊,有人找我。"
"抱歉,锦华哥,耽误太久了。"
"他?噢,就是同窗的呀。"
"为什么不行?他是我朋友啊。"
"什么喜欢?你胡说什么?他只是向我请教些问题,我和他又没有怎么样。"
"男女授受不亲?好,那你也不要来找我了!"
......
"锦华哥,对不起,上次我说得太过分了,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吧?"
"嗯,是也不是,你猜。"
"就是你们也可以一起玩啊,我介绍你和他认识认识你就放心了。"
"这是我表哥,我阿娘亲妹妹的亲儿子,这是..."
......
"你不小心射到人了?"
"这副吓破胆儿的样子作甚,本官还能让你进大牢不成?"
"喂,众人听令,我们现下比个赛,那里有个也快要死的活口,谁射得多谁胜!"
"陆兄好箭法啊。"
"这死狗一直叫,也杀了!"
......
"锦华哥,我没有爹了呜呜呜..."
"嗯,我们一定会找出凶手的。
"锦华哥,谢谢你们帮我。"
"锦华哥,我和我娘要走了,官府的人找来了,不然会拖累你们的。"
......
"那逃走的奴婢?和那什么贼人一起走了吧,这小小年纪就学会和人私奔,破烂货。"
"你娘的,打我干嘛?有病吧?"
......
"...在下并不知什么瑄儿的,公子想必是认错人了。"
"锦华哥,你别管我了。"
"姐姐救了我,我现在是阿瑄姐姐的妹妹了。"
"锦华哥,她受伤了,我们可以在你家呆一会儿吗?"
......
"哥哥,快看,我做的花花手串,送给你啦!"
女孩笑得很开心,向他跑过来。
可跑着跑着,欢欣雀跃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少女。
少女不再朝他奔跑而来,她的脚步变得沉重。
她走到他面前,哑着嗓子问他:
"你,是怎么杀死我爹的?"
......
过往的一切像走马灯一般在程锦华的眼前播放着,最后变得逐渐虚幻,如同雨后的雾气,被大风吹得消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空彻底黑下来,也没有人来给他治疗。
许是半夜,许是到了第二天,屋内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程锦华的手垂下,他失去了最后一丝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