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遗物 "其实.. ...
-
叶沁瑄在极度的心力交瘁中,在那个她怀着满腔怨恨的人的怀里,居然也睡了过去。
甚至,她还是被姒珺泽叫醒的。
叶沁瑄睁开眼,屋里已经彻底亮了,清脆而饱含生机的鸟鸣声穿进她的耳里。
咕咕,啾啾,叽叽喳喳。
偏头,叶沁瑄看见身边的男子,正支着脑袋看着自己,墨发披散,似笑非笑。
卧室宽敞开阔,通光良好,眼前男子身上锦被滑落,寝衣半敞,晨光下健壮的胸膛若隐若现,他朱唇轻启,低声催促道:
"已经巳时了,快起床,不然晚上要睡不着了。"
叶沁瑄移开目光,抬眼朝着窗外望去,窗外绿意盎然,树垂下的花枝沾着晶莹水珠,压在末端稍晃,坠落,坠落。
风还带着它微微摆动,几缕芬芳的香气似乎也飘荡进了窗里,混合着屋内熏香的味道,沉静的香溶入了活跃的生气。
雨丝细细密密,长长短短。
滴滴答答的声音深深浅浅,人好像都能透过层层屏障,看到外面更宽阔的天地中,它们正从天上而来,纷纷而至,毫不吝啬地洗刷着大地,带走卷尽空气里的血腥。
"......"
叶沁瑄又闭上了眼。
姒珺泽觉得有点好笑,轻轻推了推她。
"还不想起来?"
"起来做什么?"
叶沁瑄声音闷闷的。
其实,就连睡过去这件事都让叶沁瑄感到如此愧疚和不安。
她有了脾气,她想要逃避,她就是不想起来面对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事情。
"你不饿吗?"
姒珺泽垂眸好声问,修长的手掂起一缕她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把玩。
"不饿。"
叶沁瑄挥开他的手,翻身拉开了距离。
看着那缕黑色从指间流走,姒珺泽目光微动,却不厌其烦一般贴上去,环着叶沁瑄的腰,忽地笑道:
"孤给你的匕首,你就一直这样带着身上?"
说着,他还点了点叶沁瑄的手臂,她的寝衣不厚,方才动作间还能看出凸显的绑在小臂上的刀具痕迹。
叶沁瑄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面对着墙的脸也绷紧了,她不动声色地收起胳膊,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在怦怦的心跳声中,叶沁瑄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想,如若是被姒珺泽知道她把那把匕首卖了,自己可能就要完蛋了。
"孤又不会对你怎样,睡觉都不取下来,是怕孤,还是前些日子都是如此,养成习惯了?"
"...别闹了,我再歇会儿。"
叶沁瑄紧张地蜷着身子,不回答这个问题。
姒珺泽眼里染上了点儿被取悦的神色,也没发现叶沁瑄的异常,下巴埋在她的颈侧,道:"真不起来?"
"你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叶沁瑄正背着他,突然开口问。
姒珺泽动作一顿,语气不明道:
"什么东西?你说那个簪子和玉佩?"
"那是我娘的东西..."
姒珺泽闻言,语调竟轻快了些,道:
"噢,那个簪子还在,不过那玉佩,孤已经把它和薛鹤一起埋了。"
叶沁瑄听到这话,忽地觉得脑袋抽抽地发痛,却又自暴自弃地想,这样或许是最好的了。
薛鹤死了,他不用再在那个肮脏的地方,他不用在以后的日子里回忆起那些不堪,他也再不用背负他爹的仇恨,只是...
只是叶沁瑄还是好难过,要是薛鹤活着,那些也说不定可以摆脱。
昨夜,她想着所有人,可是现在,她才真正想到薛府的那些日子。
她想到薛鹤唇角带血坐在树下的模样,想到他要偷袭她却被她躲开狼狈摔倒的模样,她想到他等了她一整夜,告诉她让她不要忘了他的模样。
她想到薛鹤那双漂亮得与众不同的眼睛,她想到薛鹤站在花树下的笑,想到薛鹤带给她的糕点的甜滋滋的味道。
她还想到了溪云,她想到雨幕里她帮她擦眼泪的担忧的模样,想到她们围坐在台阶上谈天时她眼睛弯弯的模样,还想到自己告诉过她,以后她要带她和岚儿去上山烤兔子吃,那时候她又好奇又失落的模样。
她想到她偷偷给她带的馒头,想到她让她不至于挨饿的那一整天,想到她教她的繁复的各种规矩,还想到她挠她的痒痒笑着叫自己瑄儿的声音。
啊,她突然想到,薛鹤也叫她瑄儿呢,只是她都没有告诉他,她的全名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了。
甚至,她都没来得及跟溪云和薛鹤说一声再见,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真是再也不见了吗?......
叶沁瑄在新的一天的早上,就感到了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悲伤。
不是很凶猛,却让她喘不过气,像是回南天时,墙面渗出的水,不知不觉染湿布匹,润湿地面,她的床榻变得潮潮的,她无法安睡,她缠绵难捱,哀伤就这样丝丝缕缕地持续渗入她的骨髓,无孔不入,她感到寒凉潮湿,她感觉自己永永远远都无法再获得温暖和干爽。
那感受还像是淹溺,她掉进了家旁边的小溪里,她淹没了许久,刚攥着藤蔓探出脑袋,刚能虚虚地喘一口气,刚要向爹娘呼叫,路过的顽劣的孩童就踩着她的手背,按着她的头颅,嘻嘻哈哈地把她压在水下,她用力挣扎,却无法睁眼,无法呼吸,他们反反复复,她起起伏伏,直到她耗尽所有力气。
姒珺泽紧紧盯着她的脸,说:
"不过,实际上就不一定了,毕竟总有些不听话的手下,说不定他们把薛鹤的玉佩私吞了,说不定他们根本没有埋好薛鹤,让他和别人一样曝尸荒野了,究竟怎么样了,孤也不得而知。"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叶沁瑄恍若五雷轰顶,她心如刀绞,回头狠狠盯着姒珺泽。
女子的眼睛因过度的哭泣而红肿,她嘴唇颤动,泪水将落未落,挤出声音道:
"你——"
姒珺泽见眼前人这副被狠狠折损一般的模样,想起那夜疾风骤雨里的莲花。
他的心头涌上了些许快意和爽慰,同时却又蔓延开更多说不清的空虚。
矛盾的情绪郁闷地结在胸膛,蔓延到舌尖,喉管,发涩发酸,发麻发苦。
他怎么了?
为何...看她这副模样这般让他不适?
明明刺激她,试探出她背着他和薛鹤有了什么,他被背叛了,也只应该觉得纯粹的愤怒和不悦才是。
就算不只是愤怒,他将她训得服服帖帖了,让她后悔知错,他也应该再感到更多的快意喜悦才是。
可是,不是,都不是。
他觉得发闷的难受。
难道是因为她从来就并不是真正忠诚于他,她不认为这是什么背叛,他有怒火却不好发泄,所以才如此?
还是说,看着她这副泄气的、没有任何生机的模样,他就会如此?
...也对,毕竟他就是觉得她好玩,可如若她真的和别人都一样,天天哭丧着脸,行尸走肉的,那就没意思了罢了。
但还是有什么不对,姒珺泽忍不住往下继续思索。
他想,他本来是不喜欢不规矩的奴婢的,可却又觉得叶沁瑄不规矩的样子让他觉得兴奋和鲜活,虽然她现在对他而言也不算是什么奴婢了。
不过他不觉得他的许诺就代表着他对她有什么情爱。
情意,爱意,信念,抱负,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不屑一顾,他只是利用着它们达成他的目的。
其实大部分人实际上也算不上有什么情义和抱负,他们只是傍着这样看似光鲜亮丽的更含蓄的名头,为了地位名声,钱财权力,或是其他的一己私欲,同他做着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无数臣子如此,无数所谓考取功名、一心为国的人如此。
薛鹤如此,秦鸢如此,宫里想要攀附他的男男女女亦如此。
极少数不是这样的,他们有着所谓真正的情义和抱负,他们为了那些根本不会同样为了他们的人付出,显得天真和容易欺骗,以至于都有些愚蠢了。
他想过,薛鹤或许是前者,他不是为了他而来,他想和叶沁瑄在一起,不过也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其他那些妄图和他在一起的人中,自然是不乏和薛鹤相似的。
这类人贪图的不是财和名,而是对方的青春容貌,如此则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色心罢了,色欲和其他欲望并无不同。
大部分人也确实可以放入这套体系里,被需要,被交换,但他则是独立于外的,这些人渴望他的他不会给,毕竟他有的是别的条件,不至于沦落到出卖自己的色貌换取什么。
而叶沁瑄,薛鹤是想和她发生些什么的罢?
所以叶沁瑄对薛鹤而言算什么?算他想要未来传宗接代的工具吗?还是他一个娶了后专门来发泄欲望的妓/子。
说她像个妓子还真不是冤枉她,她可以坐在一人腿上,就能坐在一群人腿上。
总之,这般以色侍人者和以貌取人者彼此之间能有何真情可言?
前者出卖色相,后者又同那些流连于花柳之地的好色之徒有何区别?
更何况他们还是仇敌。
不过其实姒珺泽不清楚薛鹤的真实目的,只知道他确实是被他给出的条件打动了,被他用叶沁瑄这个筹码深深吸引了绑住了。
但他却不由得还是为薛鹤的执着而心中憋闷,毕竟为了色欲而死也太...
这种人确实也不少,不过大部分都是被迫而亡,而非主动送命。
姒珺泽忍不住怀疑了,是不是有一点点可能其实他是后者,他为了的不是色欲,薛鹤他是真心地心悦于她?
心悦于她?就像薛鹤最初对他描述的那样?
那样飞扬的神情,那样外露的情感,实在让他有点恶心。
不过当时他自然是面不改色地答应了,鄙夷果然还是不成熟的稚子。
他应该还没和叶沁瑄表露过吧?
也是,如若表露过了,她应该也不会觉得他是小孩了。
不,或者其实是表露了,她才会觉得他还是小孩,所以还收下了他的母亲的遗物...
焦躁无端死死缠着姒珺泽,他想,如果当时薛鹤是真心实意的,那他是厌恶薛鹤对叶沁瑄的喜爱的。
愚蠢的情意,甚至比熏心色欲还要低下。
叶沁瑄亦是,她约莫是太闲了,自己都管不好,却想着带那么多毫无瓜葛的人造反,那些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她也是后者,她有什么抱负的?
她是真的不想要他给的地位?还是故意如此欲迎还拒,让他更感兴趣?
如果她真是故意的,那,她确实做到了。
虽然他认为叶沁瑄可笑愚蠢和固执,可她也是实实在在地能牵动了他的情绪,而不仅仅是有意思。
以至于,昨日她的一些话,一些行为似是真的...刺痛了,安抚了他?
约莫是这些感受,即便他否认着,却真实存在。
这样不是什么好的现象,和他所追求的漠然是截然相反的,可这般波动和起伏的情绪却属实有些奇妙,和让他略感欲罢不能了。
比如,他厌弃人的泪水,可见她的泪水,却没有那般嫌恶。
现在见她哭泣,或者说每次见她哭泣,他的五脏六腑甚至会扩散开阵阵酸麻和微微的痛楚,混杂着一些别的什么,总之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奇特的,他想又好像不想摆脱的感觉。
或许她是有些不同的,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不同,他才如此的。
但这依旧算不上什么,他如何都不会像薛鹤那样,为了她说那些做那些令人发笑的举措。
更何况他也不确定她对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昨夜那些什么不想他死的话,要么是为了保命哄他的,要么是别样的欲擒故纵的戏码吧。
她对他而言,依旧顶多算是个玩趣罢了。
姒珺泽忽地想通了什么,想通了真正让他不适的缘由。
叶沁瑄,她确实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就像是他的月儿,她是他的宠物。
他让人教她规矩,亲自教她练剑,算是他塑造了她,这和他驯养月儿是一样的。
别人记挂他的月儿,月儿和别人有关系,他会不悦,这方面她亦如此。
所以,别人不能觊觎她,就算觊觎,她也只能挂念他一个人,她更不能为其他任何人悲伤流泪,她只能为他牵动心绪。
他会对她好,她就也要对他好,只对他好。
于是姒珺泽蛮横地擦去叶沁瑄的眼泪,冷声道:"哭什么?快点起床,就知道哭,这么娇气。"
"我不要!"
叶沁瑄往后,尖叫着躲开他的触碰。
姒珺泽的手被迫停在空中,没有能触及和停留之处,于是收了手不耐地问:
"你到底怎么了?是薛鹤很重要,尸横遍野的人里多一个他不行?还是那些人和你都有什么关系?你犯了错就得认,死的人已经死了,你再哭他们也活不过来,存留的活口孤也没杀他们了,你还要怎样?"
叶沁瑄依旧抽泣着没有反应。
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姒珺泽的耐心彻底耗尽,伸手便想直接把人拽起来穿衣服了。
这时,叶沁瑄却突然开口:
"我当然知道他们活不过来了,可是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为我的原因死了,所以我就是很难过,我就是很自责,不是我和他们都有什么很深的关系。"
她抱着手臂,抬眼蹙眉看着姒珺泽:
"你真的不明白我多痛苦吗?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
另一种极度古怪的从未有过的情绪又冲上了姒珺泽的心头。
一下,一下,震着他的胸膛。
他口干舌燥,大脑空白。
各种反驳的话,嘲讽的话,继续贬低的话堵在了喉咙,或者说,其实都根本还没有成型,就已经溃散开了。
良久,他看见他的手将叶沁瑄拉进怀了里,像是轻拍着,像是抚摸着她的脊背。
随后,他又在混乱的思绪里,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其实...也不都是你的错。"
叶沁瑄浑身僵硬了一瞬,她敛下眼里的明暗不定,闷闷"嗯"了一声。
屋外细雨绵绵,屋内两人坐在榻上,在欢悦的鸟鸣和雨声里相拥着,在幽幽的暗香浮动里依偎着。
过了一会儿,姒珺泽轻声问:
"那簪子真是你娘留给你的?"
"嗯...所以对我很重要。"
姒珺泽略略挪出些位置,弯下身子从床边所置一个小箱子的暗格里取出了件物什——那只簪子。
叶沁瑄看了他一眼,就要接过,却被姒珺泽阻止了。
玉白的指穿插过乌黑的发丝,他不厌其烦地梳顺她的发,随后将簪子固定住,在不太熟稔的手法下,勉强才有个松松散散的造型,最后却又因不稳当而通通散开。
叶沁瑄没好气地拿回了她的簪子,姒珺泽却环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低笑了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般,他的胸膛震着她的背,他湿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肌肤上。
叶沁瑄攥紧衣袖忍耐着,随即,她听见姒珺泽问:
"你要不要自己处置你的杀父仇人?"
"...什么?"
叶沁瑄不由得惊讶地看向姒珺泽。
姒珺泽轻笑,柔软的唇蜻蜓点水般降落,在她的脸侧留下一吻,而后他松开了桎梏,手催促般碰了碰她的腰,道:
"先起床洗漱吧,吃点东西我们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