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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童年 "再大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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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阵阵,花团锦簇,宽阔的大院里,一个衣着华丽,头戴金钗的女子坐在秋千上,她长相清丽,笑得温柔,唇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愉快笑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站在旁边,装束成一副稳重的小大人模样,他仪表堂堂,面色平淡地看着一群青蓝色服装的侍女们给这个活泼的女子推秋千。
"再大力点儿,本宫想荡得更高些。"
"不够,本宫想要再高点儿。"
"你们再大力点儿呀——"
"我让你们推得再大力点儿!"
最后一句话破了音,那女子沉下脸来显然发了火。
众人不敢违抗,只好加大了推秋千的力道。
那女子终于重新地露出了微笑。
可是在荡得最高点时,女子却忽然大笑,手上也措不及防地松开了方才紧紧握着的秋千绳。
她整个人猛地飞了出去,扑地摔倒在地。
哭叫声霎时间炸响开来,侍女们通通趴跪下想要扶那身份尊贵的女子,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而那女子就是不起来,趴在地上哭叫着,声音变了调。
男孩却还站在一旁,他甚至没有一丝要上前关心这作为她母后的女子的意愿,神色如常。
过了一会儿,一位玄衣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匆匆迈进了院子里来,他抱着那女子到了屋里,随后是拎着行医箱的太医踏着门槛进进出出,忍着泪水的侍女进进出出。
挂着玉漱宫牌匾的宫殿里又换了一批人。
男孩见众人散去,自己坐到无人的秋千上,百无聊赖般玩了一会儿。
他的脚尖勉强着地,一下一下地蹬。
一旁的草木花树在视线里微微晃动。
紫的,白的,黄的,粉的,绿的。
蝴蝶纷飞,生机盎然。
舒适,悠闲。
直到有一两个发鬓散乱的奴婢跌跌撞撞趴倒在男孩跟前,声泪俱下:
"殿下,殿下!求求您救救奴婢,奴婢推的时候真的没有想..."
"殿下,殿下..."
男孩看着奴婢们跪倒在他跟前磕着头,没什么反应,心上甚至涌上些不耐烦。
这些东西要是只干活,不说话就好了。
"你们先起来吧,父皇的决定本王也改变不了。"
男孩却还是平静地安抚着。
"殿下,殿下——"
男孩继续荡着秋千,不再理会这些听不懂人话的东西。
直到那男子怒气冲冲地出来给了这男孩一个耳光,男孩平淡悠然的脸上才出现一丝缝隙,露出了旁的表情。
男子斥道:
"朕只是让你陪陪母后,为何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后来,他还说了很多斥责的话语,男孩都看不清了,只见自己的父皇一张嘴张张合合,却没有一句话落进了他的耳里。
男孩眼前的男人面容逐渐变得扭曲而模糊,天色也忽地暗了下去。
眼前男子环抱着女子,他们身上披着厚厚的外套披风,他们好像看不见他一样,自顾自进了屋里。
冰冷的东西落在男孩脸上,化开。
他反应过来,这时已经秋猎之后了。
天空飘着细雪,他坐在台阶上,屋里发出阵阵奇怪的哭声。
男孩无端感觉恶心。
母后之前也总是会哭,哭得吓人,但没哭得这么诡异,这回好似是哭,又似是小声地叫。
隔着门,她的哭声让姒珺泽想起五皇子养的那只猫,他看不顺眼的那只。
男孩想起似乎秋猎后,母后才变了样的。
秋猎时,母后硬要跟着去,父皇便准许下来。
结果就出现了刺客,父皇为了保护母后,受了重伤,回宫后躺了几天,甚至还落下了病症,母后反常地哭。
平时母后都哭得很狂乱,她无端就开始鬼哭狼嚎,还故意把声音哭得很大,有时候哭着又突然大笑,大笑着又突然大哭,男孩只觉得她有点疯癫,倒也没什么旁的感受。
但那天,母后从父皇那里回来后,便弱弱地擦着眼泪,她哭得不大声,而且很快就结束,她终于不吵了。
那时候男孩还挺开心的,不仅是因为母后不哭了,更是他觉得他的学业肯定会轻松不少。
没想到他的母后其他方面也变了。
女子变得沉静而稳定,她对他的要求变得严格。
就算父皇不在,男孩也无法好好玩耍了。
他讨厌她。
可是她好像在关心他,她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功课,好好讨父皇欢喜。
这算是关心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男孩不知道。
就比如这时,男孩记得明明是她让他作诗献给父皇,她却和父皇两人呆在卧室不待见他。
男孩起身,不再坐在台阶上听他们做什么了。
他走了,独自走到宫殿的大门口,见到一个侍女。
奇怪的是,眼前的侍女变成了他的母后。
那女子身上衣服轻薄。
低头,他身上衣服也很轻薄。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闷热的夜晚。
夏季,到了次年的夏季了。
女子的脸庞在灯烛下宁静祥和。
夏日总是聒噪的知了声在这里却不是很大,因为那些虫子白日里都已经被宫人们摘除了。
这样安静的夜晚,男孩拉着这个作为他的母亲的女子的手,两人走啊走啊。
"母后,我们要去哪里?"
沉默寡言的男孩看着没有任何随从跟着的空荡的身后,突然发出了声音。
"我带你去看月亮啊,我们的秘密噢。"
那夜的月亮确实又大又圆,天上挂着一个,池塘里还倒映着一个。
母子俩欣赏着,夜风微微,吹散闷热。
然后,扑通一声声响。
那女子忽然跳进池塘里了。
先是一个大的水花,随后水面逐渐平息下来,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带着余韵扩散开。
男孩默默看着,没有立刻跑去叫人来,也没有跳下去拯救他。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面无表情,似乎在说:这样死了也不错吧。
男孩不知道母后是什么时候被捞起来的,什么时候自己回去睡的觉,事情到底是什么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场景变化,又是白日,白绫挂满了宫闱,哀悼和泣声切切。
男孩也穿上了丧服。
父皇再一次责骂了他。
为何不哭?你母后死了你不哭?
看着周围恸哭流泪的一群人。
男孩想要挤出眼泪,却实在挤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母后哭很可笑,他不想也变得可笑。
也或许是他真的不难过吧?毕竟父皇的意思不就是难过就要哭吗?
可是他感觉有点奇怪:
这些人和母后又有什么关系?有些人甚至没见过母后吧?
为何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死了,他们哭得这么悲伤?
虚情假意。
男孩忽然想到了这个词语。
他们是在假装悲伤的,男孩发现了。
但由于男孩实在哭不出来,便毫无疑问地还是受了责罚。
从静室里出来后,望着来看他的父皇,却发现父皇的眼里甚至也闪着泪光。
这个发现让他都有些想笑——
总是严肃的父皇居然哭了。
不过,父皇是真的为母后的死悲伤而哭,还是和那些虚伪的人一样,挤出眼泪假哭的呢?
男子看着男孩和妻子相似的一张脸,男孩也好奇地打量着男子。
随后,男孩见父皇的脸如同墨被水染开一般,变成了席贵妃的脸。
男孩诧异看着四周,发现自己不再在玉漱宫,而在端娴宫。
席贵妃旁边还有两个比男孩年纪小一点儿的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是兄妹。
男孩和男孩肝胆相照,女孩表现得也喜欢这个身份尊贵的皇兄。
可是男孩呆了几日,他感觉不对劲,他感觉他吃的饭不好吃,感觉不小心被他们夹到了好几回的手好痛。
他们一起玩捉迷藏,他却被关在了漆黑的屋子里出不去。
他想,这兄妹俩约莫是欺负他了。
他告诉了父皇。
"怎么会?你是说五皇子和七公主欺负你?"
不威自怒的男子看了看男孩,又看向席贵妃。
男孩听说过席贵妃稳重贤淑的名声,可是...确实是她的孩子做的啊。
他转身,见女子和两个小孩无辜的模样。
七公主哭着道:
"父皇,我们真的没有,皇兄明明和我们玩得很好啊,昨日玩捉迷藏,我们只是没有找到他。"
五皇子在一旁附和着,说他们平时还一起去上学,一起讨论之后登高什么的事情,他们和他很和睦的。
席贵妃楚楚可怜地蓄满了眼泪,又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作为妃子,她需要保持体面。
她什么都没有说,却胜过说了千言万语一般。
虚情假意。
这个词语又一次浮现在了男孩的脑海里。
男孩从最开始的好笑和好奇到了现在的厌恶。
他厌恶这些人的眼泪。
假的,装的,虚伪的。
哭,哭,哭。
他厌恶人哭泣。
不过,父皇好像就吃这一套。
他只是义正辞严地教训他们不要贪玩,甚至还特意让男孩注意身份,注意功课,事情却不管,放任着就这样不了了之。
这回,男孩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当夜,尖叫声和哭叫声响彻端娴宫。
一只死相骇人的猫躺在七公主的被窝里,肚肠流出,血和脓液把床单染红染脏。
七公主吓得浑身发抖,弯腰呕吐,五皇子抱着他死不瞑目的可怜爱宠,哀哀痛哭。
男孩心情愉悦,不过他想,他其实依旧是嫌恶他们流泪的。
所有的这些无趣的人啊,不是惹人捧腹地没理由地哭,不是装模作样地假装哭,就是这样如同懦夫一样自怜自艾地哭。
哭,哭,哭。
他们哭起来的声音是那样难听,他们哭起来的表情是那样扭曲,他们哭得涕泗滂沱,液体糊在他们丑陋的脸上,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
肮脏,恶心。
七公主和五皇子就这样持续地哭着。
直到男子来了,他们才收敛了一点儿。
男子质问男孩:
"是你做的吗?"
男孩也才作惶恐状,义愤填膺道:
"还请父皇明察,儿臣方才还跟着夫子读书,伴读可以佐证,况且若儿臣真存心想要报复,如何也不会选在今日,这番举措属实过于刻意,许是有人意图陷害儿臣。"
男子沉默片刻,随后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似乎是第一次露出这样和蔼的笑容。
"...不错。"
男孩回头,见那兄妹卑躬屈膝地跪在他的身下,巨大的快意让他的表情松动,露出了微笑。
他想,这些人下跪,为何比那些奴婢的下跪更让人身心愉悦如此之多呢?
男孩收起这神情,侧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父皇。
他懵懂地想,这人或许是最舒服的。
毕竟所有人都能向他下跪,其中不乏让他愉悦的吧?
而且他不必对别人虚情假意,或者说他可以只用展示虚情假意的一面,就能让所有人都要为了他而虚情假意,虚情假意地讨好他,虚情假意地流出眼泪换取他的施舍和同情。
不过,也挺不好吧?天天看那么多人假哭,很累吧?
但好的方面好像更多,毕竟他不想看,这些人约莫就不敢哭了。
所有人都怕他,还得表现得爱他,敬他,因为那些人的生死荣辱都取决于他,公道自由都裁断于他。
怪不得大家都觊觎那个位置,这人亦是如此吧?太傅告诉他,统治好江山、为苍生造福祉是君王的责任。
但这人真的也将此当作最大要义吗?还是他只是需要如此表现如此作为,为了巩固他的威望,为了更好地让别人对他屈从呢?
忽地,男孩对上了男子看过来的眼神,他没有偏开脸。
随后,一把剑冷不丁地架到了他的脖颈上,男孩听男子说:"狼子野心,当斩。"
——
姒珺泽睁开眼,屋里已经很是亮堂了。
晨光里,他看见眼前女子的青丝同他的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一般,落在枕上。
后半夜尚且晴朗的天空在这时又飘起了雨,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
姒珺泽在这声音中静静望着叶沁瑄的发顶,他没料到自己居然做到了这样的梦。
他做梦其实不太频繁,而且由于他的睡眠很浅,是故做的梦记得都很清楚。
想着刚刚的梦境,看着怀里女子的背脊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躯,姒珺泽觉得,或许是她昨夜的话提醒着让他回忆起了过去。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这种人——
爹娘死了,他不会伤心,他死了,他的爹娘也不会伤心。
不过,那又如何?
没有感情代表绝对的理性,代表别人没有可以用来要挟他的把柄。
作为姒珺泽的部分,他选择如此,作为帝王家的部分,他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