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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溃败 其实他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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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了。
皮开肉绽,沉重坠地。
血水混在泥土里,腥气而浓郁。
被箭刺杀的,被士兵们击倒的。
他们的武器不及敌人的锋利,他们的招数不及敌人的灵巧。
围着绞打同伴的人们见状也松开了桎梏,他们不再内乱了,四处逃窜,各自好去。
呆站在原地的人也吓得走了起来,原本是走的人变成了奔跑,随后在奔跑中被刺死了。
尖叫一声又一声,混乱呀,恐慌呀。
"殿下,我真的是良民,我不是混进来的,我没有想造反,我只是呃啊——"
大声解释的那人胸膛里冷不丁刺入一柄箭矢,声音也被迫消去了。
台上的人冷眼看着,台上士兵们面无表情地不停地放着箭。
密密麻麻,难以计数。
下方,厮杀,混乱。
"停下!停下!"
叶沁瑄慌乱地大声叫道。
姒珺泽站在楼上,看着地面上那渺小的身影,听着那已经不加伪装的声音,欣赏着她几欲崩溃的神情。
他目光冰冷,嘴角却微微掀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没死。
甚至还真的聚集了这么多人反抗他,真是一时不知该夸她福大命大有本事,还是说她胆大包天不怕死。
毕竟她自己不要命只是一方面,硬要算起来,就连他可也是差点被她牵连到了。
今日他刺激陆景盛,自然也是为了探探他们究竟有多急切,反正他的人马都已齐全,自己也好做好准备。
但本来陆景盛根本不可能现在行动,他们追求稳妥,在皇城的部署还没完成并不会轻举妄动,而且如果他不是因为意外而死,那就算大皇子势力强起来,政治上却还是容易会遭人参谏。
其实如果陆景盛他们想,当然是可以直接设计什么山匪袭击,毒发身亡的事故,只是过于明显,会招致皇帝怀疑他们有什么谋逆之心,那些皇城里的埋伏就会毁于一旦。
可是,这突然起义的军队却直接给了他们一个他死于此地的绝佳机会。
若是叶沁瑄早哪怕一天行动,他可能就真的先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因为也是今日,他的势力才补充上兵力的,或者说是他可以调用了那些他早就调来此地,却调用不了的兵力。
军营里要稳当传递消息不会用什么鸟,是故皇城传递消息到此便要三日,恰巧就是三日前皇帝知道了要反的消息,派人给了他兵权,以防止他死后,大皇子趁乱夺权。
不然,若是昨日叶沁瑄就行动了,那他甚至都还没能来得及刺激嘲讽陆景盛,陆景盛可能就狗急跳墙地趁乱杀伐,那他的势力还真的敌不过他们。
若是那样,那他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和旁人无异的尸首了。
而且都是她害的,一个卑贱的奴婢,用她微弱得如同蝼蚁的力量,居然真的有可能能害死他。
姒珺泽有些许后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此时真想放声笑出来。
真是世事无常啊,他真是没想到啊,他真是小瞧她了啊。
不过,幸好都没有发生。
幸好她今日才动手。
幸好结果还行。
她没死。
他也没死。
一切都是那样恰好。
天意如此。
当然,其他这些哗众取宠的贱民还是不能活,毕竟如若反抗的成本如此低廉,造反的代价如此轻微,那么之后他的管理可是会很累的。
这时,姒珺泽的余光忽然注意到与他隔着一个闻涛的晋骁,晋骁不知何时接过了旁边士兵的弓,弓弦放上了箭,朝着一个方向拉开,就要松手。
电光火石间,月儿猛地扑到了晋骁的肩上,他手上动作一歪,箭矢冷不丁地射了出去。
月儿扑完人,又扑扇着翅膀落到了姒珺泽旁边。
晋骁反应过来,放下弓箭俯身行礼。
"...殿下恕罪,微臣只是认为此女不可留。"
"退下。"
姒珺泽语气有些不太平稳地说。
晋骁咬咬牙,只好道:
"...是。"
闻涛见状,想通了什么,问:
"殿下,之前您怀疑的陛下的人就是他吗?"
"不该伸的手伸到孤面前,和不打自招有何区别,他和他义父真像,借由都是为了孤好,却皆是过犹不及。"
而城楼下的混乱里,一把箭矢落在了叶沁瑄的脚边,由于速度过大而死死插进泥土里,发出"锃"的一声锐鸣。
"姐姐,快走啊!"
司楚音猛拽着叶沁瑄,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看着那些人的惨状,司楚音觉得她还是不想死,虽然和叶沁瑄一起死挺好的,但是一起活似乎是她更好的选择。
等等,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死了,却不射杀她们?就算是姒珺泽和叶沁瑄真有什么私情的?可这黑暗里能分清谁是谁吗?
司楚音忽地反应过来什么,将叶沁瑄快要松开的那红旗死死攥紧了,随后拉着人就要逃跑。
叶沁瑄被提醒一般,似乎也反应过来什么,是姒珺泽还不想杀她吗?是靠旗子认的人吗?
"大家过来!有了旗就能不死!"
叶沁瑄燃起了希望,她的声音叫得已经沙哑了,此时眼里却闪动着光辉。
一群人惊惧交加,想要拥护他们的救命稻草,而一群人面目扭曲,冲上来想要争夺旗帜。
司楚音恨铁不成钢,想让颜其把叶沁瑄打晕抗走,可颜其却忙着对付那些冲上来要杀死她们的亡命之徒。
可是,事情没有像叶沁瑄她们想的那样发生。
抬眼就看见是一个一个朝她跑来的人被乱箭射杀而死,轰然倒地。
叶沁瑄几欲无法呼吸,她僵硬地扭头,用看着鬼一般的眼神朝楼上的方向看去。
可是背着月光,她看不清姒珺泽的脸,但是她知道他肯定在里面,她刚刚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样没有用,叶沁瑄便想着举着旗子向人群跑去。
"大家团结一点,不要抢,我们不会死的!"
她鼓着气,可是,跑的速度怎么敌得过箭矢,每当叶沁瑄就要触及他们,他们就被射击,流血,沉重地倒地死去。
叶沁瑄跑不动了,她的力气一滴一滴流失,到最后一点也不剩了。
坚强又脆弱的肩膀不受控地颤动着,叶沁瑄的眼泪在刚才的呼喊中不知何时流下,而此时像是已经流干了一般,除了挂在眼下还未风干的泪,就什么都没有了。
从台上看,无数箭矢嗖嗖从叶沁瑄耳边擦过,台上人眼睫颤动,亢奋和紧张的情绪在心中交缠成结。
秋淮看着想要逃跑的林蘅和林蕴,抬手示意,随后台上的箭矢便换了方向。
林蘅惊叫一声,就听到秋淮的声音:
"别忘了殿下让你们做的事,做,不然死。"
两兄妹不得已,算是回来继续。
林蕴抵抗内部想要抢旗子的人,同时乒铃乓啷地挥去台上某些射偏的箭矢。
林蘅关注着叶沁瑄和司楚音,警戒着以免她们受什么伤害。
叶沁瑄绝望里想到什么,把那绑着红旗的长矛朝远方扔去,随后跑向人群。
"大家快跑,不要管旗帜了!"
这样就好了,这样大家就不会死了。
可是秋淮却捂着肩,单手捡起了那旗帜,面无表情地朝叶沁瑄方向赶来。
"你做什么!秋淮,你,放开!不要过来!"
叶沁瑄尖叫地奔跑着,可是周围人群还是被杀害着,此时所剩的活口似乎已经寥寥无几了,眼前的尸体多得似乎要叠成了小山。
数百人的队伍如今只余一半不到了。
叶沁瑄口里发干,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随后,叶沁瑄只感觉肩膀被人按住,她眼前一暗,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许玉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想想你的妹妹,想想你爹娘的事情,你还有念想,你不能就这样受不了。"
叶沁瑄的睫毛扇着他的手心,他觉得痒痒的,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掌,他觉得湿润润的。
他觉得什么事情好像就要在今夜结束了。
"你不能倒下,还有人需要你。"
许玉衡继续温声安抚着她。
叶沁瑄听着耳边人轻柔的话语,居然还真的这样缓缓冷静了下来,她颤声问:
"可是就是因为我,因为我才这样的,大家都是因为我的计划死了,我现在要怎么办?我...我..."
"别把什么都推到自己身上,我告诉你两件事情,你要听吗?"
"......"
叶沁瑄没有回答,许玉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第一件,我在清苑见过你表哥,之前我不太确定,同时也怕你受不了所以没有说,不过现在我确定了,而且你已经走到了这里,应该也不差知道这一件了,你表哥可能和两年前的事情有关,你可以问他。"
叶沁瑄的呼吸凝滞住了,一些混乱的无法解释的事情好像能说通了,可是...
"第二件,对不起。"
许玉衡声音低低的。
久久没有听到继续的话语,叶沁瑄开口问:"对不起什么?"
"我其实又骗了你,带着大家回来必然会死,是我故意不发文书,是我怀恨在心。当初我家败落爹娘行刑时,那些百姓没少指指点点地看笑话,而清苑浣苑里的人更该死,如果不是他们的出卖,我的妹妹也不会死,她还那么小。"
"所以其实都是我设计好的,我要让他们死,和你没有关系。
"不,不是的..."
许玉衡轻笑着打断了:
"什么不是,就是这样的,我没必要骗你啊,不过这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真要说错的,还是那个陆景盛,那个什么太子殿下,如果不是他们,那些人可能也不会加入我们,我可能也实现不了这个最终的目——"
闷哼的声音积堵在喉管。
箭矢刺穿皮肉的声音、布帛被外力撕扯的声音,很近很近。
叶沁瑄猛地把那双卸了力道手扳开,她低头,随即就看到许玉衡也低着头,看着他的心口处露出半根染血箭矢,完完全全刺穿过他左侧的胸膛。
"你......"
叶沁瑄的话卡在嘴边,她没有哭,只有方才的泪光还在眼下闪烁。
她看着许玉衡靠在了她的身上,看着他支撑不住而坠地。
司楚音和颜其守在叶沁瑄旁边,前者抬眼看向高台,她看到站在高台上的那个人,那人表情晦暗不清,手上才收回弓箭。
似乎在空中,司楚音和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只一瞬,她就收回了目光。
许玉衡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他死死蹙着眉,却扯着嘴角对叶沁瑄笑道:
"别,别看我了,我要死了,好丑。"
"...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叶沁瑄笑着说。
"不——"
许玉衡瞳孔一缩,但正在拒绝的时候,叶沁瑄就措不及防地将他那半边的面具掀开了。
"真的很丑,别看..."
许玉衡感到难堪,他忍着痛楚动着身躯,偏开脸躲避叶沁瑄的视线。
可是他的力气好小啊。
叶沁瑄轻而易举就拦住了他,她拥抱着许玉衡,她温柔地安抚着他,她揭开了剩下的伪装。
"别这么说,你很好看,许玉衡。"
许玉衡感觉那只是裸露出来就让他万分不安的半边脸像是被羽毛扫过一般,又痛又痒。
是叶沁瑄低头,轻轻亲吻了一下他那边血肉模糊的脸。
许玉衡微微瞪大了眼,他彻底僵住了,他不知要作何反应,只是身体的巨痛告诉他,这种温柔可能是这辈子将要结束的馈赠了。
他艰难地看着叶沁瑄,他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他看见叶沁瑄的唇上沾着他一抹的血,他听见叶沁瑄的声音说:
"对不起,我没能实现我的承诺,我没能让你重新用回这个名字。"
"嗯..."
许玉衡想说道别的话,他想说叶沁瑄你真傻,又想说其实他觉得她有一点点可爱。
可是最后他只是发出了一个音节。
许玉衡死了,他死在了清苑的高墙之外,死在了晚春的一个清朗的夜里。
是啊,雨已经下完,此时夜空一片澄澈,镰月高悬,散发着幽幽的光辉,今夜,是个清朗的夜。
而且此时的天气还很舒服呢,温暖,微凉,就算时光短暂,就算这个季节将要结束,但作为最后的收尾,是那样幸运。
它尚且带着春季的生机,带着年轻的无畏,带着继续的勇气,还比早春更加成熟。
好久好久没有流过眼泪的许玉衡在这样的夜里流下了生命里的最后一滴眼泪,挂在他微笑的脸上,挂在他半边残缺的脸上,挂在才被那柔软唇瓣亲吻的脸上,最后逐渐被微风吹拂带走。
总是哭泣的叶沁瑄在这时候却哭不出来了,她轻轻地用手合上了许玉衡的双眼,她偏头看着司楚音,挤出了笑容,说:
"阿音,你知道吗?季奴其实不姓季呢,他的名字叫许玉衡,许诺的许,玉佩的玉,衡量的衡。"
别这个表情,丑死了,至少我是死在清苑外的,至少这个夜晚不完全是那样悲哀啊。
叶沁瑄看见的好像不是司楚音,她看见那个带着半副面具的许玉衡向她走来,说着这样的话安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