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男人呢?我那么大一个男人呢! 晋江 ...
-
从甜水巷出来,一路向北,走到城头便是驿站。
五更天,梆子刚敲过三响,苏白从狗洞里爬回驿站,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进了后院。
“吱”,房门裂开一条细缝,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四处瞟了瞟,大通铺上,鼾声有长有短,几位从岭南押送贡品进京的衙役敞着膀子,鼾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见同僚们还没醒,苏白贼一般从门缝里钻了进去,想偷偷爬上床,装作之前就在的样子。
门页吧嗒一声合上,他正要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侄子…”
苏白吓得一哆嗦,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通铺,睡得昏昏沉沉的二叔翻了个身,又蹭蹭鼻子,嘴里含糊着:“别理你婶儿,咱不分家,快回来吧。”
“………”
原来是梦话。
“呼!”苏白长长舒了口气,镇定几息,随后目光落在了二叔的脸上。
二叔也不过四十的年纪,鬓角已长出缕缕银发。
自从穿到老苏家,没爹没妈的他一直在二叔家长大,二叔对他不错,贡品押送的官职,还是二叔给他安置的,连他堂弟苏达水都没捞着,为这事二叔花了不少钱,操了不少心,还挨了二婶不少打。
这几日他没回来,一方面是有美人绊住了身,另一方面就是他出门前被二叔骂了一通,压根就不想回来。
原因无他,就是二叔看他来气,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就算了,给他相个媳妇还挑三拣四,东瞧不上,西不顺眼的,到底钱没少花,也没成个家。
苏白有苦难言,不是不想成家,只是他喜欢的人性别有所不同,但这事又不能摆在明面上。
于是乎,二婶就可哪看他不顺眼,他不成家,二婶就分不了家,然后两口子总是在屋里打得鸡飞狗跳,二叔搓衣板都跪坏了好几个。
唉,二叔也是够惨的。
苏白鼻头发酸,慢慢走到跟前,正想为他操劳半生的二叔盖盖被子,只听床上又传来梦呓:“媳妇儿,别掐了..分分..你说咋分就咋分。”
苏白:“………”勾栏小曲都听八回了,还怕媳妇?
他撇撇嘴,顺手就把二叔的一只官靴塞进了炕洞里,哼地一声爬上了床。
天光微亮,苏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目光透过狭小的窗棂,淡白残月低悬在空中,正在慢慢隐没。
月亮下,一方小院静悄悄的。
一阵嗡鸣在脑子里碾过去,萧彻从厮杀的血梦里苏醒。他浑身酸软,后背黏腻的冷汗渗进刀口,像被人往肉里揉了一把粗盐,连筋带骨地钝痛。
“我不能死…我必须活着,活着回去。”
他咬了咬唇,费力掀起眼皮。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见,四下死寂,连风都没有一丝。空气里灌满了浓重的汤药味,底下还压着一层被褥捂久了的酸腐气。
萧彻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猛地眨了两下眼,眼眶肌肉绷得生疼,可眼前的黑暗却纹丝不动。
下意识地又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竟也看不到一丝手的光影。
他猛地想起身,脊背刚离开枕头半寸,后脑的钝痛骤然炸开,眼前溅出几串金星,只一瞬,又沉回更重的虚无里,他重重跌回床褥间,大口喘着气。
“我…看不见了吗?”
下一瞬,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袭卷四肢百骸。
他无暇去想这是哪里,只死死盯着眼前的死寂,整个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密闭,没有光,没有风,黑暗像一口棺材,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里头。
他感觉空间在不断压缩,天花板慢慢压向他的鼻尖,墙面一寸一寸地朝他挤过来。一股窒息感逼得他浑身发颤,感觉自己像被塞回了幼年那个黑暗的密室,鼻腔里又开始翻涌腐烂的尸首味。
“不……别关着我…..”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整个人猛地往床角缩去,黑暗中,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去推搡那些他“感觉”正在挤过来的墙壁。
“放我出去!”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啪啦啦——
瓷片在地上炸开,油灯滚落在地。
萧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从床沿上滚了下来,那腹部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生生撕扯开,此时的他,脑子里都是嗡嗡的白鸣声,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凭着本能,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不断摸索、挣扎…
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来钱儿,被屋里的动静惊得弹了起来,浑身的毛炸成一团。
它走到房门前闻了闻,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它没叫,只死死盯着那扇门。
忽然,从门缝底下探出几根修长的手指,紧紧抠住了门板。
来钱儿正想闻一闻。
下一秒,砰地一声,房门被撞开。一道人影从里面跌了出来,腹部的白色布条染得通红,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来钱儿被这个冲出来的血人吓了一跳,闭着眼嗷嗷叫唤了一痛,叫唤完了,再睁眼,人没了。
它愣了一瞬,随即撒开四条腿,追出了大门,一路狂吠,吠声穿过半条甜水巷。
脑海里传来一阵阵的狗叫声,苏白猛地睁开了眼。
撑身左右看了看,大通铺,破被褥,还有一股糙汉子身上的臭汗味。
……做梦啊,还以为家里出事了。
苏白缓了缓神后,就听见门外传来二叔骂骂咧咧的动静。
“邪了门了,我靴子呢?好端端怎么就剩一只了!”
苏大胜单脚跳着,像只驴似的在门口转大圈,几个衙役帮着翻了半天,愣是没找着。
苏白瞧见嘴角一勾,又躺回了被子里,蒙着头酷酷酷地憋着乐,然后翻了个身,装作睡死过去。
苏大胜听见动静,扶着门框朝通铺看了过去。
他没走开,单腿跳回了屋里,一屁股坐到苏白铺边的炕沿上,抱起胳膊,没好气地瞅着被窝里那团拱起的轮廓。
“啪”一巴掌拍了过去:“臭小子,我鞋呢?!”
嘶!就知道打屁股,前几天抽的那一鞋底,现在还疼着呢。
苏白没动。
苏大胜眼睛转了一圈,又靠近了被窝些许,语气缓了缓说:“舍得回来了?”
苏白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露头。
苏大胜也不急,慢悠悠地接着说:“气性够大的,不就训你几句,你就整整四天不着家。我寻思着你小子让哪个给劫了道,吓得我到处找你,几天都没睡好。”
听见这话,被窝里终于磨磨蹭蹭地拱出一颗脑袋来。
苏白揉着眼睛,头发支棱得像鸡窝,阴阳怪气地回了句:“我怎么瞧着,昨晚的呼噜好像就属二叔你最响。”
苏大胜:“………”
“臭小子!”苏大胜把脸一板,伸手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你看看这儿,看见没有?白头发。怎么来的?全是你小子气出来的。”
苏白心虚,没敢接话。
苏大胜数落完,倒也没揪着往下骂。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慢慢沉下去,眉头拧着,眼角的皱纹里像是灌了心事。
他把声音压低了,不再是方才骂人的调子:“行了,回来了就好,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苏白听着他语气变了,也不贫了,坐直了身子。
苏大胜环视一圈,见同僚都出门吃饭去了,他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探出头又瞅了瞅,才把门插上。
苏白一见他这副模样,眉头跟着皱了起来,“二叔,出了什么事吗?”
“出事了,出大事了!”苏大胜几步凑到他跟前,说:“昨晚,驿丞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老皇帝病重,听说已经连着一个月没坐朝了,御书房的折子压了一大堆,六部在外头跪了一地,连个准话都讨不着。所以咱们这批贡品户部一直批不下来,什么时候能回去都不一定。”
苏白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说来,老皇帝不死,我们就回不去了?”
二叔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我的活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被人听见要掉脑袋!”
苏白眨吧眨眼,嘴包在糙刺刺的手掌里,含糊道:“知道了,知道了,快松手。”
苏大胜松开手,叹了口气,“如今京城乱的很,圣上的两位皇子都在抢人抢势,就等着那位咽下最后一口气。五天前,朝阳街又见了血,死了好几个,天亮前尸体才让人拖了干净。”
“五天前?在朝阳街?”苏白狐疑地重复了一句。
那不是京城首富沈家的地界吗?整条街都是他家的铺子。
算算时间,五天前出的事,第二天他家还热热闹闹地办相亲来着,没见什么异常啊?
“二叔,你可别道听途说。”
“啧!消息千真万确,我特意花了二两银子打听的。”苏大胜看向苏白,嘱咐道:“京城现在就是个炮仗堆。指不定哪出事,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在驿站待着,哪儿都不许去。我再托人同上面找找关系,等批文一下来,咱们立刻就回岭南。听见没有?”
苏白听着,心里头转了七八个弯。
驿站待着?那怎么成。
家里还躺着个美人呢,方才睡觉,还梦见来钱儿在院子里叫唤,美人丢了,给他心疼的快哭抽过去。
“二叔,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京城不太平,我肯定不乱跑。不过……我这几日怕是不能在驿站住。”
苏大胜眉头一跳:“什么意思?”
“前几日我在城南找了份活计。”苏白眨了眨眼,继续道:“有家书铺,叫红杏书坊,老板看我字迹好,就留我在店里抄书。后来见我手脚勤快,干脆让我住在店里帮着料理杂务,包吃包住,每月还有月钱。”
说到这儿,他特意顿了顿,露出个特乖巧的微笑:“我想着,二叔花银子给我捐差事不容易,我自己能挣一点是一点,总不能什么都靠家里。这几日店里接了一批急活,好几套书要赶着抄出来,我要是走了,老板那边不好交代。”
苏大胜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红杏书坊?听着就不怎么正经,再说你什么时候字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就这两年在衙门里抄文书练出来的。”苏白面不改色,还顺嘴把细节补了补,“老板姓黄,是个老秀才,人很和气。铺子在城南柳条巷,离驿站也不远,二叔您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带你去瞧瞧。”
他说得太过具体,苏大胜倒被他唬住了三分,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当真不是结交写狐朋狗友去鬼混?”
苏白义正词严:“二叔,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苏大胜斩钉截铁。
苏白:“………”
“行吧。”苏大胜站起身,伸出两只手指点点他:“去也行,两件事,第一,隔天回来一趟,让我瞧瞧你是全须全尾的。第二,不准往内城去,不准凑热闹,碰见形迹可疑的人绕着走。你爹娘走得早,你要是折在这儿,我还哪有脸给你爹娘上坟。”
提起爹娘,苏白眼中的光暗淡了些。
他站起来,难得正正经经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二叔。您放心,我挣了钱,马上就带您去勾栏听曲!”
苏大胜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八道,你二叔我堂堂七品押运使,怎么会有那种癖好?”
打完骂完,他又摸摸苏白的脑袋,压低了声:“小声点,小心传出去,让你二婶知道。”
苏白:……你赢了。
吃过早饭,苏白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出了驿站。
他没急着回去,先拐进了街口那家老字号的药铺,称了两根山参、一包枸杞,又绕到隔壁杂货铺买了半斤红糖、一罐蜂蜜。
路过菜市,瞧见有老农挑着刚下的土鸡蛋叫卖,他蹲下身挑了二十个,碰到卖鸡的,顺便又买了两只母鸡。
母鸡没杀,他准备养在院子里,能下蛋最好,下不了就随时给美人炖汤喝。
美人昏了这些天,水米未进,醒来身子必然虚得厉害。参汤得备着,红糖鸡蛋最养人,虽说自己手艺不怎么样,但炖个汤,煮个蛋总不至于吃死人。
逛了这一路,又花了不少银子,苏白掂了掂钱袋子,默默叹了口气。
这年头钱真不抗花。
转念想起男人那张俊俏的脸庞,耷拉的嘴角马上翘了起来。
他左手拎鸡,右手提蛋,背后还驮着沉甸甸的行囊,步子飞快地往甜水巷赶,生怕错过美人醒来,一边祈祷美人千万别傻了,一边满脑子都是“他第一眼看见我”的粉红泡泡。
连台词他都排练好了,“你醒了?别动,我去给你盛汤。”
可一拐进甜水巷,他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四敞大开,两扇破旧的门板已经掉了半截,悬在门框上晃晃悠悠。
苏白心头一紧,快步跑进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见来钱儿扑过来。
狗食盆也打翻了,早上煮的白面糊糊淌了一地,还有几个梅花印踩在上面,都干涸了。
坏了,一定出事了!来钱儿虽是只大馋狗,但绝不会浪费食物。
苏白脑子里嗡了一下,疯了一样冲进房门。
抬眼一看,愣了两秒,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床上空的,被褥卷到了地上,油灯碗筷碎了一地,还有一串斑斑点点的血迹,从炕沿一直延伸到门口。
苏白手上一松,只听“哐当”一声。
左手的鸡飞了,右手的蛋碎了,行囊也顺着耷拉的肩头掉在地上。
他嘴角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男人呢!我狗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