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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春日迟 ...
姜迟月怔了一下,转过身。
李时归已经处理好了身上的伤,眼神明亮,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望着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溯光台下来到现在一直是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她没说话,在矮凳上坐下,背对着他。
木梳梳开,长发垂落。李时归的手指在其间灵巧穿梭。
头顶双螺如藏云岫,耳上双丫似初绽萼,又从长发分出两束结作双环,以天青飘带系好。而后,他独独挑起右边一束,编作短麻花,像为静谧的夜色系上一缕潺潺溪流。
最后,他将剩余长发披泄而下。
他又不知从哪掏出两朵山茶花头饰,花朵小巧,流苏精致,其中一朵还别出心裁地加上了琉璃月牙。
他将这两朵花插在双丫髻中。
铜镜影影绰绰,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所有柔和的点缀,都未曾折损她眉宇间那缕锋利,反而如同为名剑配上最相称的鞘与穗,孕育着更深邃的光华。
“好看。”他说。
姜迟月抬手触了触那飘带。
“你——”
李时归已经退开了半步,微微偏过头,唇角压着一点弧度。灯火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点笑容衬得格外清晰。
“哪儿学的?”她问着,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随即指指山茶花,“这个……又是哪儿来的?”
李时归迅速将自己鬓边栀子花簪正,并挑起一束头发编了同款麻花辫,轻咳一声:“书楼里有些前朝妆谱,对着铜镜自己学的。”
“山茶花是街上买的。”
他答得简单,所思所想未说出口,但泛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他并不简单的心绪。
“……花哨。”她别开脸斥了一声,耳根的红蔓延到了颈侧,倒也没动手去拆那繁复的发饰。
李时归见她没注意自己编麻花的动作,压着的笑意漫了出来。
窗外的天色亮了几分。
沅州城在渐渐苏醒,烟火气终于穿透了这一夜的血火对峙,丝丝缕缕漫进这间临街的客房。
一切如常。
“你伤口还疼吗?”她问。
李时归摇头:“无碍。下楼用些早食,今日我陪你在沅州城逛逛。”
姜迟月应好。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伙计殷勤地迎上来,端上清粥小菜并几碟沅州特色早点。
李时归将一碟糕点往姜迟月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沅州雾中花,别处没有。”
姜迟月依言夹了一块。
“不够甜。”她说。
李时归一愣,自己也尝了一块。桂花蜜的甜香浓郁,山楂泥的酸意恰好中和了腻感。对他来说,已是十足的甜了。
但这话没说出口,他看着姜迟月的神色,想起她饮食素来清淡,似乎从未表现出特别的偏好。
“你喜欢甜的?”
“喜欢。”姜迟月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仔细地吃完了才补充道,“以前吃不到,后来……也没想过特意去吃。”
“云裳之前带给我过玉京的糕点。”她又夹了一块,“其实很好吃,但是……闻着反胃。”
那次吃,是不得不吃。
“玉京的糕点都是那样?”
“大概是吧。”姜迟月嘴上说着这碟雾中花不够甜,却把碟子里最后一块也夹走了。
李时归的筷子停在半空。
“?”
他看着她将据称不够甜的点心仔细吃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动作自然得仿佛那句评价从未出口。
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幼时云中阙一只神出鬼没的猫儿,偶尔才出来在后院晒太阳。每当他端来鱼羹,它便矜持地踱过来,用鼻子嫌弃地嗅嗅,然后才勉为其难地进食。吃完了还要偏过头,用爪子矜贵地打理脸颊。
眼前的姜迟月,神情莫名和记忆里那只口是心非的猫儿重合了。
再配上他亲手绾的发髻,活像两只猫耳朵。
嗯,更像了。
“笑什么?”姜迟月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问,“李时归,你刚刚笑得……好像一只狐狸。”
李时归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这句话定在了脸上。
狐狸?
“狐狸?”他重复,带着点无辜的困惑,“为何是狐狸?”
姜迟月放下帕子,严谨地告诉他:“你刚才那样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又狡猾又得意,就像书里写的偷到鸡的狐狸。”
李时归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压下面上的笑意,可眼底的光亮怎么也藏不住。
“我若真是狐狸,”他轻咳一声道,“那偷到的也不是鸡。”
姜迟月疑惑地看着他。
李时归没再说下去,为她添了杯热茶。
“快吃吧。”他温声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低垂的脸颊,和那对随着她低头品茶而微微颤动的猫耳朵,又想笑了。
不过这次努力忍住了。
用完早食,他们汇入街上的人流。
他领着姜迟月穿过石板小巷,跨过流水小桥,指给她看檐角精巧的木雕,解释某座古桥的来历。
她的头饰随着步伐摇曳,引来不少路人善意的注目。她有些不自然,偏头想躲,却撞进李时归含笑的眼里。
“看什么?”她微恼。
“看花。”他目光坦荡,“衬你。”
姜迟月脸颊被这句“衬你”又闹得一热。
“别看了,看路。”
“好。”他应道,朝她伸出手,“那你牵我怎么样?”
“……李时归!”她抬眼瞪他,尾音上扬,却毫无威慑力。那模样,与其说是威胁,更像虚张声势。
长街人潮汹涌,声浪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日光斜落,将两人与周遭隔开。李时归的衣袖,姜迟月的发饰,他眼底微光,她耳际薄红——所有的细节,在光里清晰得过分。
天地在画卷中流动。
而他们停在光里。
“我在。”他应得很快,甚至贴近了半步,“这里人多,我怕和你走散了。”
“……你故意的!”
“是啊。”李时归笑意盈盈,那神情分明在说“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姜迟月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周遭的喧嚣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被那道光隔开,成了无关紧要的底色。
只有他,只有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充盈着这方天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盖过了所有的市声,盖过了她自己的呼吸。陌生,厚重,无法忽视。
有什么东西自心底破土而出,涨得太满,像飞红撩乱春愁,满城风絮都作了心上雪。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轻轻触碰他的掌心。
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砺感,却令她安心。
她不再犹豫,手指滑入他的指缝,随即——
十指相扣。
他的手收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姜迟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耳中嗡鸣一片,脸烫得吓人。他手指的轮廓,他掌心的温度,他脉搏的频率,毫无阻隔地烙在她的皮肤上。
李时归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此刻正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抽离。那点细微的颤抖,一路撞进他心口,让他自己的心跳也失了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敢呼吸太重,怕惊扰了二人同频的心跳。良久,他只是稍稍用力了些,将她扣得更紧。
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只手,是他跋涉过漫天寒夜,终于接住的簌簌新雪;是他穿越过无尽迷雾,骤然窥见的天心月圆;是他沉默寡言的前半生,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寻觅与等待。
是他想要紧紧握住、并肩同行、同看此后岁月里每一场晨光与暮色的——
归处。
“别怕。”他说。
姜迟月抬眼看他,不敢说话,手指只在他掌心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走了。”他拉着她,转身踏入人潮。
十指紧紧相扣,将所有的距离、迟疑、以及过往独自承受的风霜与孤独,都隔绝在了外面。
他们依旧穿过喧闹的长街,走过光影斑驳的石桥,看檐角滴落的晨露,听学堂飘来的书声。一切都与片刻前并无不同,却又截然不同。
他们停在了一个糖画摊子前。
熬化的糖浆在老人手中铜勺里晶莹流转,手腕轻抖,顷刻间凝固成一片片金色的薄脆梦境。
姜迟月牢牢锁住了边缘一只正在成形的鸟。
是青鸾。
她心念一动。
李时归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面上了然。
“要那个?”他问,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姜迟月点了点头。
他便俯身对老人温声道:“老人家,麻烦要这只青鸾。”
老人抬头,眯眼看了看这对气度不凡的少年,又瞥了眼交握的手,了然一笑:“郎君好眼力!这青鸾可是老汉的拿手活儿!”
“都说青鸾是痴情种,一生只认一个伴儿,若失侣伴,终其一生不再和鸣。”老人将尾羽勾勒完毕,语气悠长,“所以啊,这糖画送给心上人,是祈愿长相守、共清平的好寓意。”
长相守,共清平。
这两个词让姜迟月面上又是一热,慌忙移开视线。李时归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摊边木盒里,面上仍笑。
糖浆冷却得很快,老人用竹片小心将那只青鸾铲起递给他。青鸾在晨光下流光溢彩,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飞入云霄。
“给。”离去后,他将竹签递给她空着的右手,却在她即将触及时偏了一分。
姜迟月落了空,又恼了。
李时归狡黠一笑:“我拿着,你吃。”
他将糖青鸾递到了她唇边。
姜迟月瞪着近在咫尺的糖画,又抬眼瞪他。他却只是笑,目光坦荡。
她咬了下唇,最终还是倾身就着他执签的手重重一咬——仿佛将那只青鸾当成了他一样。
“咔嚓。”
糖片的甜意瞬间在口中弥漫。
很甜,比她尝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她抿抿唇,回味那丝甜味。抬眼,见他还在看她,面上笑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又低头,咬在青鸾的颈项。
恭喜两位嘉宾牵手成功!
标题-河图《春日迟》这首歌也很好听!
温暖明媚和遗憾哀伤都在一首歌里,很贴合归月的现在和未来啊。
我觉得我是甜文写手,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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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春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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