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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石中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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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沉降,池水无声。
当最后一道象征新约的波纹抚过池面,当裴府内外残留的魂魄气息开始被夜风稀释——
池心的明月忽然碎了。
水面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没有水,只有凝结如羊脂玉的光。那光向上生长,塑成阶梯,一级一级铺展至人间。
水阶尽头,光雾弥漫。
一抹素白袍角自光中垂落,长发未束。
是白泽。
他立于水阶最后一阶,注视溯光台片刻后,转向台下两人。
姜迟月正低头看着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却残留着方才月华洪流奔涌而过的灼热感,以及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悸动。
她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白泽很快移开了视线,望向那片空荡荡的池畔。
裴砚青最后站立的地方,只剩几点琉璃碎光,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他抬起右手,虚虚一点。
那几点碎光凝住,绕着某种无形的轨迹缓缓漂浮,仿佛夏夜流萤,守着最后一寸未冷的余温。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真正迈步踏上了岸。
“站住。”
姜迟月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去泪痕还是尘土,动作有些粗鲁。她向前挡在白泽与那几点漂浮的琉璃碎光之间。
李时归想开口,却咳出一口淤血。他以袖掩唇,看向姜迟月的眼神里带着忧切,到底未动。
白泽停下,微微偏首。
“我有话要问。”姜迟月盯着他,一字一顿。
“问。”白泽开口,声如其人,清泠如玉石相叩,无悲无喜。
“裴砚青。”姜迟月抬起手臂,指向身后溯光台,“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你们知道,对吗?”
“知道。”
“裴家那十六代人,”她的手臂转向祠堂方向,在夜风中有些颤抖,“他们一个个,死在安魂台上的时候,你们也知道?”
“知道。”
“好。”姜迟月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
那笑与其说是笑容,更像某种绷紧的弦即将断裂的征兆。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看着?”
“为什么看着裴家一代代往高台上送人?”
“为什么看着他把自己的魂魄烧得干净,把裴家一百六十年的债一把火烧穿,你们才肯从水底下走出来?”
“他看着沅州,看着我们,然后把自己点着的时候,你们就在这水底下看着,对吗?!”
夜风卷着她嘶哑的尾音,砸进凝固的夜色里。
白泽重新看向姜迟月。
他的视线并不锐利,却透彻得让人无所遁形。
“契约,是他们接下的。”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看向沅州建筑轮廓,面上漠然。
“自己选的?”姜迟月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把一座台子、一张契约丢给他们,然后自己躲进水里,一躲一百六十年!现在人烧没了,台子稳了,你们出来了,说一句路是他们选的?”
白泽静静听着,眼眸里映着姜迟月因激动泛红的脸颊,也映着那片刚刚经历过焚魂的夜空。他的神情始终像在看一件物品,悲悯,无情。
“那么,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应当如何?”姜迟月重复这四个字,觉得荒谬至极,“你们是白泽!通晓万物,执掌沅州月脉!你们明明可以做得更多!可以……”
“可以什么?”白泽打断她,“收回契约?免去裴家牺牲?在百六十年前就预知今日一切,做出所谓更好的安排?”
他向前走了一步,盯着姜迟月。
“天真。”
“凤凰把你养在笼中,只教会了你不该如此。却没教你这世上更多的事,本就只能如此!”
“若契约可随意收回,今日沅州早已成为第二个烬州。若牺牲可轻易免去,裴家血脉早该绝于烨朝战火,若预见便能改变,凰陵那场大火又为何会发生?”
白泽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双手。
“过早干预,只会让因果缠结,最终酿成更大灾劫。你已亲身经历,凤凰对你做的,不就是他们眼中的更好安排?”
姜迟月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不是凤凰教的。”她抬起眼,“我也不会成为你们。”
“很好。”他转身望向溯光台,“那就记住今夜,记住只能如此的滋味。”
白泽话音落毕,溯光台上的银白月轮刚好完成最后裂痕的弥合。
完整的月轮悬在石台,光芒温润内敛。它不再像之前契约那样带着灼人的威压,反而像一枚嵌入沅州的印记,与山水同频共振。
姜迟月看着他的背影。
“我只会记得,有人本可以不用烧成灰。”
他不再回应姜迟月的这句话,只是轻抬右手,朝那枚完整的月轮轻轻一点。
月轮表面,七点微光骤然亮起,勾勒出七座安魂台的方位。几乎同时,池水中心那座月华水阶凝成的光桥开始收缩,化作无数道纤细如发丝的银白光流。
“以白泽水府本源为引,新约已成,七台相连。”
“自此,安魂台疏导亡魂,将有水府本源直接流转平衡。沅州山河所受冲击,十去其九。裴家后人,无需再以血肉魂魄为祭。”
他说话间,那几点一直悬浮的琉璃碎光受到无形之网的牵引,缓缓飘向那枚月轮,最后没入代表溯光台方位的微光里。
“裴砚青所焚之魂,已成此约最坚韧的骨。”
“那三百月灵遗魄,亦是水府默许引渡。”
姜迟月倏然抬眼。
白泽没有看她,继续说了下去:“旧契如铁,非同等分量无法撼动,裴家,月灵,缺一不可。”
“他与裴家十六代守台人残存于此间的意志,将与安魂台同在,与水府本源共鸣,见证沅州此后每一个水清月明的夜晚。”
话语落尽,他收回手指。
水府门户开始加速闭合,门内的景象开始模糊,玉树琼楼都向内坍缩,最终凝成一点无比深邃的幽蓝光点渐渐隐没。
最后一线缝隙弥合前,白泽的声音最后一次传出,依旧是那副清泠无波的调子。
“白泽之责,在于守望本源,维系平衡。此身不入红尘,此心不涉纷争。”
“沅州的路,要靠沅州土地上的人自己去走。”
门户彻底闭合。
没有巨响,没有光影,什么都没有,仿佛从未出现过。
像一滴水融入江面,了无痕迹。千波江恢复了它亘古的流淌,明月倒影完好如初,所有痕迹正在被温柔而迅速地覆盖。
只有溯光台上那枚月轮,和月轮中那七点稳定亮起的微光,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水汽,证明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连接已成。
水府已连。
白泽,依旧避世。
一切结束了吗?
姜迟月站在池水边,夜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和衣角。
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踉跄走向身后一直沉默的李时归。
李时归也在看那月轮,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他察觉到姜迟月的视线,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姜迟月伸手抱住了他。
手臂环过李时归的肩背,额头抵在他胸口处,她能听见他的心跳,稳定,有力,安抚了她慌乱的心情。
“李时归……”
“嗯。”
“我们别变成他们。”
他们是谁?是远遁水府,视万物为刍狗的白泽?还是操纵命运,焚林于囚的凤凰?还是向死而生,从宿命与牺牲里杀出一条路的裴家?
他没有动,也没有问,只是任她抱着,一手回抱,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散乱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过。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胛骨在夜风里发颤,攥紧他背后衣料的手指冰冷,还能感觉到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她心上蔓延。
像安抚一只在暴雨里淋透了,终于找到屋檐的流浪猫。
“好。”他最终答道。
月光流过他们交叠的衣角,在地上投下融成一体的影子。
“回去了。”姜迟月松手,声音沙哑。
她松手的动作和拥抱时一样突然,向后稍稍退开。
李时归点头,肋下的伤随着动作抽痛起来。他没出声,但姜迟月还是立刻托住了他。
他们没再看背后的溯光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直到裴府大门附近,才隐约听见远处的更鼓声。
夜真的深了。
守门的老仆见二人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手中的灯默默递给李时归,然后费力推开府门让二人离去。
他们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朝着客栈方向慢慢走去。
“白泽最后那句话,你听到了吗?”
李时归嗯了一声。夜风有些凉,他身上的痛楚被寒意激得更加清晰。
“听到了。”
“裴砚青,他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在白泽的注视之下。他的疯狂,他的谋划,他的孤注一掷……都是被计算好的。”
“或许。”李时归说,“但这改变不了,是他自己选择走上了高台。”
姜迟月侧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看不清神情。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他知道这一切背后还有白泽的影子,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牺牲从一开始就被纳入某种计划,他还会不会那样决绝地烧下去?”
李时归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或许连裴砚青自己,也无法回答。
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
“不重要了。”姜迟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得出了结论,“路已经在了。”
最后乘船回到客栈时,他们投宿的客栈门缝里还透出微弱的光。值夜的伙计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睡眼惺忪的脸。
“两位客官回来了?”伙计打了个哈欠,“热水一直备着呢,灶上还有热粥。”
姜迟月将灯笼递给伙计,扶着李时归走进客栈。
她将他扶到房间坐下,自己转身去绞了热布巾给他擦脸,从随身的包袱里找出伤药和干净布条。
“我自己来。”李时归接过布巾。
姜迟月没坚持,将东西放在他手边,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许久,身后声响停了。
“迟月。”
“嗯?”
“过来,我替你重新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