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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焚青骨 ...

  •   裴家祠堂下方,有一间密室。

      十二岁的裴砚青——那时她还叫裴砚卿,取自“卿云烂兮,纠缦缦兮”——第一次被父亲领进去时,闻到的气息几乎要让她呕出来。

      父亲领着她看向悬挂在石壁上的十六幅画像。最新一幅,是她三个月前跪在溯光台上再也没能下来的大哥。

      “看清楚了。”父亲的声音在密室里发闷。

      裴砚卿仰着头。她那时能完整背诵《沅州水经注》,记住沅水流域每一条支流的名字走向,却看不懂画像下面那些字迹意思。

      “涤尘台前焚血四十九日。”

      “溯光台边镇魂三百夜。”

      “燃犀台前以双瞳代琉璃灯燃尽。”

      “你大哥之前,是你三叔公。三叔公前,是你曾叔祖。十六幅,十六代人。”父亲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力道沉得让她膝盖发软,“自裴家接过安魂台那日起,每一代都要出一个守台人,不现于人前,名字不入族谱,只入这间密室。”

      裴砚卿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大哥出门前揉乱她的头发,笑着说回来教她钓沅州特有的银刀鱼。

      那时,那双手是温柔的。

      现在,他的画像下写:为镇安魂台裂隙,自剜双膝,血肉为引,血尽而亡。

      “为什么……”她嗓子发紧,后面的话却被父亲截断。

      “没有为什么。”

      “这就是裴家的命。”

      父亲松开手,面向那十六幅画像:“白泽交付安魂台时,说这是庇佑沅州万民的荣光。”

      荣光。

      “从虞朝末年到烨朝,从烨朝到景朝这几载,一百六十年,裴家填进去了十六条人命。”他开始一幅幅滑过画像,“他们避世前最后一句是‘当有人走遍山河,寻回天地间最初的平衡时,便是水府重开之时’。”

      “可那虚无缥缈的预言时刻,何时到来?皇帝换了几姓,山河动荡从未平过,白泽再也没回来。”

      “契约还在,安魂台不能塌,沅州月脉必须稳——那就只能裴家继续填。”

      裴砚卿盯着那些画像。一百六十年,十六代人,平均每十年,这间密室就要多挂一幅画像。

      “你大哥死前,拉着我说了两个字。”

      “够了。”

      够了。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卷白棉布。

      母亲的声音很轻,动作却很稳,将她刚发育的胸裹得紧实。

      “从明天起,你就是裴家的大郎君,裴砚青。青山的青,青石的青。”

      “为什么?”裴砚卿问。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但想听母亲亲口说。

      “因为你大哥替了你,做了那守台人。”

      “我要你活着,读书,习武,学阵,看山河——然后,替裴家找出不必再死人的路。”

      棉布缠好了,裴砚卿看着自己平坦的胸口,再抬头看着母亲。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找到死。”母亲替她披上外衫,系好衣带。

      第二天,她开始学裴砚卿不该学的东西。诗书礼乐、经史子集、沅州水系舆图……以及锁于密室深处,历代守台人的手札。

      血写的,泪写的,用指甲刻的。

      她读三叔公的手札:“昨夜涤尘台西角又裂,以左臂填补。循环往复,不知尽头何在。”

      读曾叔祖的绝笔:“契约如跗骨之蛆,吮骨吸髓犹嫌不足。”

      墨迹狂乱,几乎划破纸背。

      裴砚青一夜一夜坐在那些手札中间。

      十四岁那年炎夏,烬州崩毁,冤魂万千,安魂台动荡。

      她走遍了七座安魂台,以命元安抚着它们。

      她进了密室,走到大哥画像底下将底下的小字撕了下来。

      纸落在掌心,轻得没有重量。

      “虞朝变烨朝,烨朝变景朝,我们一代代的填,一代代的死。然后呢?沅州还是那个沅州,契约还是那个契约。我们流的血,除了让这间屋子多一幅画像,还改变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这不是守护。”裴砚青说,“这是献祭。”

      裴家从来不是守护者。

      想通这一点,裴砚青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她开始找破局的方法。

      去了禁书区,里面有虞朝白泽与人族接触的残卷。裴砚青一本一本啃,在那些晦涩的文字线条里寻找线索。

      她找到了一条可能:契约并非不能改写,只是需要的代价远超修补。

      引幽州月灵残魂,焚十七代血魄,借溯光共振,强行逆转契约纹路。

      她不禁想,他们真的没有想到这一条吗?

      ——或许想到了,却放不下对月灵的敬畏之心吧。

      她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手札。

      “此法若成,后世子孙将永脱此劫,若败,裴砚卿当为天下罪人,魂飞魄散不足惜。”

      笔尖蓦地顿住,她抬起头。

      那些画像似乎活了过来,和记忆混杂在一处,分不清是真是幻。

      大哥笑着揉她的头。

      三叔公在涤尘台前咬紧牙关。

      曾叔祖用盲目望向千波江。

      父亲说,够了。

      母亲说,你要活着,找出不用死人的路。

      够了。

      够了!

      她将自己的手札投入带来的火盆,火舌舔上去,映亮她脸上的决绝。

      她不需要后人记住她的计划,更不需要他们评判对错。她只需要他们不用再走进这间密室,不必再对着画像读底下那些用血写成的注解。

      “母亲。”她对自己说,“那条路我找到了。”

      她走出祠堂,衣袍猎猎,此时的她才有了那点属于少年人的意气。月光打在她肩上,分不清照着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决意赴死的少年。

      三个月后,李时归和姜迟月抵达沅州。她在裴府水榭迎接时,给他们看了那卷契约。

      李时归果然看出了那是什么。

      她问出了心中已久的问题。

      “依你所见,如今这世道,这月脉,这人心,值不值得有人以血脉魂灵为柴薪,去换片刻安宁?”

      李时归没有说值或不值。

      他说,值不值从来不是由安全之处的人来评判的。

      他说,需要有人抬头看清黑夜,改变需要不断投掷柴薪才能维持光明这件事本身。

      那时,裴砚青明白了,他所思所想,与她不谋而合。

      若无人抬头,则她来抬头。

      若无人改变,则她来改变!

      ——但,姜迟月的诘问,打碎了她的计划,击碎了这脆弱的共鸣。

      “裴郎君对这一切,真的是愿意的吗?”

      这个被凤凰族囚禁的月亮,自凰陵大火中逃出来的月亮,眼底却仍有着对“自我意志”的执着,照着她早已被宿命责任包裹着的内里,令她无所遁形。

      她愿意吗?

      裴家愿意吗?

      她想起化为灰烬的计划书,想起母亲当年缠棉布时平稳的手,想起沅州风里的血味和亡魂的哀嚎。

      她该是不愿意的啊。

      任谁被当作工具使用,注定为一则契约燃尽,都该是不愿意的。

      她何曾不想作为妹妹,与长兄嬉闹,作为女儿,承欢膝下。

      但,她若不愿,裴家后世子孙再无这样的机会,祠堂密室也永远不会锁上,那画像很快会变成十七幅、十八幅……一代又一代,永无止境。

      “那不重要了。”她说,“我姓裴,这就够了。”

      姓裴,所以接过了契约。

      姓裴,所以走进了那间密室。

      姓裴,所以必须成为那个抬头看清黑夜,砸碎这盏需要不断投入柴薪才能维持光明的残酷油灯。

      姜迟月没有再问,或许读懂了她面上的决绝。

      他们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在前往幽州的前一日,她最后走进了密室。

      她只点了一盏灯,吝啬的一点光,刚好够她看清画像的轮廓。她挨个看过去,从最久远的到墨色尚新的。

      她最后停在大哥的画像前。画像上的少年眉眼温和,带着她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笑意。

      “大哥,”她顿了顿,“银刀鱼……我大概没机会去学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她走出祠堂,天穹之上,星宿列张,亘古不变,见证了虞朝时,先祖与白泽歃血为盟,见证了烨朝皇城化为鬼蜮,也将见证景朝沅州,一个世家用最后一场烈火,烧断囚禁了他们一百六十年的枷锁。

      裴砚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明夜,溯光台上,契约将焚,宿命将改。

      而她,裴砚青,将用一场盛大的牺牲,为裴家,也为沅州赌一个不必再以血泪祭祀月亮的明天。

      那才是她真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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