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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溯光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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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祠堂空旷沉肃。
长明灯在牌位前燃烧,空气凝滞着陈年香火气。乌木牌位层层叠叠,沉默俯瞰。
裴砚青站在牌位前,背对门口,他换了素白单衣,身形薄得像要融进阴影里。
“来了。”
“裴郎君相邀,不敢不来。”李时归应道。
裴砚青转过身。长明灯下,他的脸白得透明,但眼神极亮,像把所有生命力压进了最后这点光里。
他环顾二人一圈,最终停在姜迟月脸上。
“涤尘台前,二位都看见了。”
“缚命契将崩,不出七日,安魂台会依次失控,沅州月脉会成为月蚀宣泄之口,亡魂哀嚎会席卷州府。”
“裴家以血补魂的法子如今杯水车薪。我今日所耗,仅能暂缓。”他抬起自己的手,白得透光,“我的命元,仅能再撑一次。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了。
“裴郎君邀我们来此,并不是来告诉我们结局的吧?”
李时归凝视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是。”
裴砚青目光锐利:“我选择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也需要二位相助。”
姜迟月呼吸微滞。
“缚命契有两面。一面用我们世代的血去填,另一面,用一次更大的牺牲把契约彻底改写。”
“不用后人再填命。”
裴砚青语气平直,显然经过了多番思虑。
“成了,契约重写,沅州得救,裴家子孙永脱此劫。”
“败了,魂飞魄散,沅州……当场变成第二个烬州。”
他摊开手,衣袖滑落,露出纤细得惊人的手腕。
“需要什么?”
李时归只问这一句。
“我自己,和裴家曾经为安魂台献身的十六位先祖。”
“以及三百月灵残魂。”
“……残魂?”
“是。幽州的残魂。”
“去轮回之地,忘川河畔,强行引渡。”
李时归瞳孔骤缩。
“你疯了?”
饶是他有了心理准备,乍一听还是为裴砚青的疯狂感到心惊。
幽州是生者禁地,从那里强行引渡,是对天地规则最直接的挑衅。
以时间押注,赌一场逆天改命。
“你……”姜迟月声音发干,“白泽知道吗?”
“白泽?”裴砚青嘴角扯了一下,像讥诮,又像自嘲。
他们把契约交给裴家,自己避世数百年,履行者如何鲜血淋漓,如何山穷水尽,他们不在乎。
也无需在乎。
更重要的是,他们凭什么在乎?
订立契约时,他们是俯瞰众生的圣族;
交出契约后,他们是超然物外的隐者。
“他们不是自诩通晓万物?会料不到?裴家会被这契约拖入怎样的轮回?算不到后世子孙要用多少条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他蓦地一笑:“他们算到了,却还是给了!”
“在他们眼里,这或许就是仁慈!至于执行契约的工具要付出什么代价……重要吗?”
重要吗?
他的诘问同样敲在姜迟月心上。
凤凰养她也囚她,至于她怎么想,从来也不重要。
“所以,这是裴家的事!这是裴家接过的担子,是裴家撑不住的绝境,是裴家的人想为后人挣一条不必再填补的活路!”
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身后长明灯依旧幽幽摇曳,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裴砚青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这番话耗尽了他的力气,眼底的怒意也迅速沉淀了下去。
他不再看二人,朝那些沉默的牌位跪下,仿佛在与逝去的先祖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不在乎,没关系。”
“我们在乎。”
他攥紧拳头,指节处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越发透明。
良久,姜迟月才开口。
这就是答应裴砚青的意思了。
“我们能做些什么?”
“帮我稳住溯光台根基,逆转契约。其余的……交给我就好。”
裴砚青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所有的解释安排都浓缩在了这短短一句托付里。
李时归看着他,没有应允,也没有追问。片刻后,他才道:“何时?何地?”
“三日后,子夜,溯光台。”裴砚青答得干脆。
他起身,从供案中拿出两枚玉佩分别递给二人。
“皆时,溯光台周围百丈,契约之力会与亡魂激烈冲撞。你们只需站在我预先划定的位置,向玉佩注入力量。”
他说得简单,但二人都明白,这稳住根基这四字背后,要面对何等狂暴混乱的冲击。
“明白了。”李时归接过玉佩,触手温良,内里私有水流在流动,“我们会尽力。”
裴砚青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吧。”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重新背了过去。
送客之意已明。
姜迟月与李时归不再停留,转身退出祠堂。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那沉肃孤绝的少年关在了门内。
姜迟月握紧了手中玉佩,抬头看向李时归。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如今,只能选择相信裴砚青。
李时归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抚。
而祠堂内,长明灯下。
裴砚青一动不动。
“我做的对吗?”他喃喃道。
这句话太浅,浅得连他自己都再听不见了。
但他也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要么,他带着裴家的牺牲与血泪,为后人劈开一条生路。
要么,他连同这祠堂里所有的名字,一同沉入沅州水底,成为这座州城崩溃前,最后的陪葬。
……
三日后,裴府。
溯光台前,池水汹涌。
幽蓝色的光自台身晕出,寒如玄冰,烈如焚铁,将池水映成一片诡艳的亮色。光晕吞吐,吞没星月,将池水压成一潭死水。
死寂。绝对的死寂。
李时归与姜迟月立于下方,脚下朱砂刻痕殷红如烈脉,掌中玉佩滚烫,传来清晰的脉动,与溯光台深处的搏动同频共振。
来了。
西北天穹撕开一道白痕。
非光非影,在天空汇成一条惨白魂河,其中无数闪着幽冷磷光的魂影,自那裂口奔涌而出,如天河溃堤,如万鬼夜行,如幽都倾覆。
三百。或许更多。
那是被强掳出轮回的月灵遗族,是数年淤积的恨与惘。
魂河最前端——
一盏琉璃灯。
灯火硬生生在这滔天魂潮前劈开一隙清明。灯后一道素白身影,衣袂染血,发冠崩散,长发飞舞,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裴砚青!
他踏着虚空而下,每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琉璃光莲。莲开即碎,碎而复生,在这诡谲场景中,硬生生添了几笔艳丽。
魂河抵达上空时,溯光台醒了。
幽蓝色光柱骤然坍缩,在台顶凝成一道逆转的漩涡。涡心深处,裴家十六位献祭者残存的魂印次第亮起,如星图展开,如血契重现。漩涡转动间,发出轰鸣——
那是缚命契的本源,在等待最后的祭品。
裴砚青悬停于漩涡正上方。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琉璃灯,又抬眼望向台下两人,目光相触一瞬间,他竟似笑了笑。
然后,震袖,举灯,声贯天地:
“当缚命之契浸透血脉,当安魂之台泣血哀鸣,我们,裴氏的后裔,将与你们,漂泊的灵魂,共赴此渊——”
“今以裴氏十七代血魂为引——”
“引渡三百月灵遗魄为凭——”
“此约不为传承枷锁,不为苟延残喘。”
“焚我身躯作最后一炬——”
他周身迸出炽白光芒,人与灯化作一道流星,率先撞入漩涡核心!
“纵前尘尽化劫成灰,纵吾名永堕忘川”
“愿此光一霎,换沅州水清月明;”
“愿此契重立,换后世子孙——昂首而生!”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裂时,他与三百魂河已被漩涡彻底吞没!
开始了。
一息。两息。三息。
漩涡骤然静止。
下一瞬——
天地失声。
规则在崩塌,池水倒悬冲天,建筑炸作扉粉,连月光,都被绞碎成惨白的粉末飘洒。
旧约在绷解,新约在诞生。
李时归与姜迟月同时将双掌按向地面。
朱砂刻痕活了,缠着两人手中玉佩冲天而起,在头顶交织成一道赤金穹顶。穹顶表面浮现出古老符文,每一枚符文都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几乎同时,毁灭的冲击波轰然撞上——
“轰——!!!”
穹顶表面炸开万千火星。李时归闷哼一声,面上渗血,脊背挺得笔直。姜迟月咬破舌尖,精血混着体内本源疯狂灌入玉佩,赤金穹顶上骤然浮现出银色星纹。
两人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身后土地塌陷十丈,但这道以契为引的屏障,硬生生在狂潮中凿出了一方净土。
涡旋深处,光与魂的厮杀已至终局。
姜迟月扶着李时归,透过赤金屏障望去——
她看见幽蓝色的契约纹路,正在疯狂吞噬魂河。
她看见魂河深处,三百月灵挣扎哀鸣。
她看见裴砚青那点琉璃光芒,如风中残烛明灭。
就在光芒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她体内的禁制,破了。
被裴砚青最后宣言中“愿沅州水清月明”的愿力冲破,被三百亡魂最深处的故土之思唤醒,被这片山河被血泪浸透后的挣扎唤醒。
银白色月华自她眉心涌出。
初始如溪,转眼成河,最终化作贯通天地的月华洪流,越过规则乱流,越过破碎虚空,温柔而浩荡地注入那片涡旋。
月华所至——
契约的吞噬之势一滞。
魂河的哀鸣渐次低伏。
就连即将熄灭的琉璃光点,也在这纯澈月华温养下,凝住了最后一丝本源。
而后。
涡旋深处,裴砚青残存的那缕意识,借着月华洪流发出了最后的敕令。
“契成。”
混沌涡旋向内收束,收成一粒无限小的光点,悬停一息。
然后绽放。
以那光点为中心,一道清澈如初生的月白色波纹漫过天地。
倒悬的池水归位。
龟裂的天空弥合。
粉碎的建筑重塑。
漫天飘散的月光凝聚在一处,化作柔纱轻轻覆在沅州每一寸山河之上。
当最后一道波纹抚过溯光台,幽蓝色的缚命契纹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枚边缘带着烈痕的银白色的月轮。
那裂痕,像一道未干的泪,也像一道待书写的新约。
池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那轮真正的明月,碎光泠泠。
风起了。
带着沅州水乡特有的湿润清甜,拂过水面,拂过石台,拂过力竭跪地的两人。
李时归缓缓撤去力量,穹顶化作光点消散。他踉跄一步,半膝跪地稳住身形,抬眼望向石台。
溯光台静立月下。
台上再无血契嘶鸣。台下再无冤魂哀嚎。
只有一池月光满盈,如泪,如酒,如长夜终于等来的天光,如严冬终于等来的春意。
姜迟月望着那池月光,抬手抹过脸颊。
掌心湿润。
她不知道这泪为谁而流。为裴砚青?为月灵?为自己?还是所有被命运压迫的人?
李时归抹去脸上血迹,把她揽尽怀里。
二人望着那池星月。
那池中映着的,是裴砚青燃尽残魂换来的黎明。是十七代裴家人用血泪烧出来的生路。
有人以身为炬,焚尽旧枷锁;
有魂跨幽冥归,共立新誓言。
有月华自天心落,见证这沅州山水不必再以血泪祭祀的第一个夜晚。
但……真的结束了么?
裴砚青呢?
那十六位先祖呢?
那三百月灵亡魂呢?
池水涟漪中,似乎有琉璃碎光一闪而逝。
又或许,那只是月光开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