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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涤尘哀 ...

  •   回到客栈,姜迟月解下披风。

      那上头还沾着细密的水珠,布料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坐到了窗边椅子上。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从绵密变成了更显孤寂的淅沥。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忽然问。

      李时归正在擦拭被雨水打湿的衣袖,闻言一顿。

      “你指的是什么?”他问。

      “裴砚青。”

      “若他所说俱是实情,沅州已至绝境,安魂台将倾,那条路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法子,你会怎么选?”

      “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是她冷静下来后的判断。愤怒与不甘之后,是现实的沉重。

      李时归思忖了半晌,才道:

      “如果是我。”

      “在明知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也会做出和裴砚青一样的决定。”

      姜迟月心头一震。

      “但我不同。”

      “我会在走上石台的最后一刻,把最后一点光投向石台下。”

      “牺牲的意义从来不在弥补。”他说,“是在照亮。”

      照亮让后人不必再走这条绝路的可能性,哪怕那光只有微弱的一瞬,也会成为种子,成长为新的希望。

      “那我们现在……能成为看见的人吗?”

      “可以。”李时归轻轻回答,“裴砚青既说沅州不能变成烬州。那我们便去看看沅州究竟在承受什么。”

      他摊开沅州舆图,点在了其余六处魂台上。

      “去听听,这里的山水如何哀鸣,亡魂如何哀嚎。”

      “去看看,缚命的真相。”

      姜迟月望着他,心中沉重的茫然,仿佛被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抚过,有温热的东西缓缓淌了进来。

      “好。”她说,“明日,我们去听。”

      窗外,雨声淅沥。

      远处裴府的方向,依旧沉默如墓。

      裴砚青摊开了沅州舆图。

      不,不是舆图,是一张更为古旧,以暗金丝线绣着水脉与星位的帛图。光只照亮了图上一角。

      千波江,涤尘台。

      七座安魂台最重要、也最先显现异动的一处。

      水榭外雨声潺潺,他听见的,却不是雨声。

      “月落千江魂不归——”

      “黄泉路远客来催——”

      “幽魂一曲终不悔——”

      “不悔——”

      那是死于月蚀无法安息的魂灵,也是裴家历代为修补安魂台先祖残念。

      幽咽的唱词,一句又一句,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

      不能再听了。他闷哼一声,呕出一团血。溅在帛图上,很快融进了丝线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垂眼看向帛图,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照亮……”他低声重复李时归的词,自嘲一笑。

      白日里李时归的话语,姜迟月的诘问,不停在他脑海中回荡。

      拿什么照亮?裴家世代燃烧的血与魂吗?可那光,照亮得似乎只有不得不继续走上这条路的宿命。

      他将帛图翻到了背面。

      那里的边缘,有一行极淡的批注。

      这是虞朝末年,裴家初代接手安魂台的那位先祖所留。

      “泽临水叹:此契不绝,则路不绝;此契若绝,则万物尽毁。后世若有智……”

      后半句湮灭了。

      不知是消散在时光中,还是根本未曾留下。

      裴家守住了契。代价是,一代又一代最优秀的魂魄,化成了灰烬,填入这条越来越深的绝路。

      修补。填补。拖延。将牺牲铸成了家族唯一的传统与荣光。

      无人破局,无人知智在何处。

      这契约,真的是白泽当年托付契约时的本意吗?

      还是裴家在后世的惯性中,自己为自己套上的枷锁?

      帛图泛着幽冷的光,那些暗金色的水脉纹路此刻在他眼中,牢牢束缚着生者与亡魂。

      一头系着沅州,另一头系着裴家。

      ——必须改变。

      他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过,甚至压过了耳边的哀嚎。

      李时归和姜迟月的出现,像一道意外的光,那种未被宿命驯服的鲜活与锐气,那种自废墟里破土而出的生机,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

      他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很慢很慢地,卷起了沅州舆图,仿佛在抚摸一个即将被亲手打破的宿命。

      ……

      次日,雨歇。

      姜迟月与李时归出了城,依着舆图所示,乘船沿千波江支流而上。水路渐窄,两岸芦苇丛生,梢头还挂着昨夜未干的玉珠。越往深入,人烟越稀,连鸟鸣都听不见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水势豁然开朗。水中央,一座石台巍然矗立。

      那便是涤尘台。

      它不似人间造物,更像被时光与流水共同打磨的玉印。台身雕满缠枝莲纹,莲瓣舒展,枝叶蜿蜒,雾气萦绕,让它显得愈发悲悯而遥远。

      只是此刻,这圣洁的轮廓里,隐隐透了一缕不详的黯淡。

      李时归付了船资,与姜迟月登上岸边一处地势稍高的石滩。从这里,能将涤尘台看得更清楚些。

      风从水面吹过,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之气,姜迟月下意识拢紧了披风。

      她凝神望向石台。

      起初,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当她试着放松心神,缓缓散开感知时,异象出现了。

      石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得更粘稠滞重,一些淡薄的雾气从石台基础贴着水面缓缓渗出。

      雾中有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拉长如叹息的人影,时而蜷缩成痛苦的一团,时而又碎成点点磷火,绕着石台飘啊荡啊。

      没有声音。

      姜迟月却听到了无数情绪碎片。

      绝望、不甘、怨恨、迷茫、对生的眷恋、对死的恐惧……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片无声的哀鸣之海,以石台为中心,缓缓波开,永无止息。

      “还我命来!!”

      “还我魂来!!”

      “还我……”

      她脸色渐渐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李时归扶着她,往她体内输送着力量。

      “这便是……亡魂?”她低声问,声音干涩。

      “月蚀侵蚀下,无法被安魂台彻底净化正常进入轮回的残灵。”李时归站在她身侧,神情凝重,“它们被契约束缚在此,既是对安魂台的负担,也是契约在失效的证明。”

      他指向石台中央:“你看那里。”

      姜迟月依言望去。那里本该是安魂台阵眼核心之处,此刻却隐约透出不详的暗紫色微光。

      光芒极弱,每一次闪烁,周围那些灰白雾影便一阵剧烈扰动,悲恸更甚。

      那是月蚀淤积的核心。

      “裴家世代以血魂修补,在此处强行注入纯净的契约之力,暂时驱散月蚀。但每一次修补,都会在此地留下施术者的残念。久而久之,便成了现在这样。”

      一个不断恶化的伤口,每一次治疗,都留下新的疤痕与毒素,让下一次治疗更加艰难。

      姜迟月想起裴砚青苍白的脸,和他口中的最后一步。

      若站上那石台,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那充满怨恨与痛苦的核心……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裴砚青……”她喃喃道,“他真的要走上去吗?”

      李时归沉默了片刻。

      “或许。”他说,“他想要的不单单是走上去。”

      就在此时——

      石台顶端,那暗紫色的微光,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先前强烈十倍的阴冷气息轰然扩散开,潭水无风自动,掀起诡异的黑色浪花。

      那些飘荡的灰白雾影发出尖啸,疯狂向石台聚拢。

      水面中央,暗紫色的光芒大盛,在雾气与光影交错中勾勒出清晰的影子——那形态、那笔触、与昨日裴府帛图上缚命契一模一样!

      天色忽然暗了。

      狂风掀起江浪,浪头几乎要扑上石滩。涤尘台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那契约虚影越来越清晰,发出令人灵魂都冻结的冰冷气。

      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将整片水域拖入深渊。

      与此同时——

      “啊——!!”

      成千上百道哀嚎叠加在一起,有男女老少,有垂死呻吟和疯狂诅咒,无数含混不清的吐息拧成一股滔天巨浪,狠狠砸向耳膜!

      姜迟月闷哼一声,只觉那声音仿佛要灼烧穿她的皮肉,往后一倒。

      李时归同样不好受,但稳稳接住了她,揽进怀里。温润平和的月华渡入她体内,勉强抵御住那恐怖的精神冲击。

      他死死盯住石台,向来沉静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寒意。

      “你……”姜迟月皱眉,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巴,低低道,“不用如此……”

      李时归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稍安定后,示意姜迟月看向涤尘台对岸。

      水面与芦苇交界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墨绿色衣袍,几乎融入身后苍茫的芦苇。

      是裴砚青。

      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身剔透,散发着柔和纯净的光晕。那光晕只作浅浅一圈,却异常稳定地穿透了怨雾,所过之处,躁动竟停息了。

      他并未看二人,视线牢牢锁在涤尘台上越来越不祥的契约虚影,一步一步稳稳踏向震颤哀鸣的石台。

      一盏灯,一个人。

      他站在了暗紫色光芒最盛的中央,举起琉璃灯。

      “静。”

      奇迹发生了。

      风浪在他周身平息。

      尖啸陡然减弱,化作了更茫然的呜咽。

      风止,浪平,万籁俱寂。

      整个过程,安静得神圣。

      仿佛刚才那场将灵魂都撕碎的恐怖灾难,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听幻视。

      裴砚青这才收回琉璃灯,转过身,朝二人的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如来时一样,一步步走回对岸,消失在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后。

      李时归缓缓松开了护着姜迟月的手,掌心有些发凉。姜迟月站稳,胸口仍残留着被冲击后的闷痛,以及挥之不去的寒意。

      方才那团轰入她识海的滔天悲恸,仍在灵魂深处激起余震。但奇怪的是,这片余震中,她体内被压制的月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那些亡灵的痛苦与不甘,在触碰到她本源时,产生了渴求净化的哀求。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她望着对岸空荡荡的芦苇丛,声音有些哑,“刚才那盏灯……”

      她感觉到了,那分明不是一盏普通的灯。

      即使很远,她也感觉到那气息隐隐与她的力量同源。

      “那灯与他的本源相连。每一次安抚,消耗的都是他自己的命元。”

      姜迟月心下揪紧。

      “所以他才说,裴家已至最后一步。”李时归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这样的安抚,他还能进行几次?每一次安抚的效果又以多快的速度衰减?”

      答案不言而喻。

      “走吧。”他道,“答案或许很快就要揭晓了。”

      果然,他们刚回到客栈,裴府的人便到了。

      小厮垂首恭立:“家主在府上祠堂,等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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