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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契纹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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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缚命契。”
裴砚青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将守护之责世代熔于血脉。”
李时归的尾音消散在水榭潮湿的空气里,留下一片薄薄的雨刃。
裴砚青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李楼主,”他开口,声音哑了几分,“果然,名不虚传。”
“裴郎君今日邀我前来,想问解法还是代价?”
裴砚青极静极默地坐在那里,没说话。
池水中央的溯光台沉默矗立,边缘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台身的古老刻痕似乎在流动。
“李楼主认为,”他望着那座石台,“既是缚命,当有解法么?”
“世间万法,有生必有克。”李时归道,“只是解法所需之物往往比束缚更难得。”
“比如?”
“立下重写这份契约的规则,或者找到契约订立之初隐藏的另一面。”
任何契约,若要长久,必有平衡。
若只见束缚不见对等,那便不是契约,是奴役。
裴砚青的嘴角扯了一下,像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像被针刺了一下。
“若我说。这份契约的另一面早已随着一方彻底的隐世,成了彻底的谜呢?”
白泽。
裴家与白泽的契约,一方避世不出,另一方却要世代履行,这本身就已失衡。而裴砚青透露的消息,指向了一个更残酷的可能。
白泽或许未留下解除的后路,或者那条路早已湮灭在时光里。
“那么,”李时归道,“便只有在现有契约的框架内,寻找履行的最优方式,或承受它反噬的最小代价。”
他的神情锐利了些:“裴郎君今日钻研推演,所求的恐怕正是后者。”
裴砚青没有否认。
他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李楼主,你云游至此,见过沅州之外的山河,依你所见,如今这世道,这月脉,这人心,值不值得有人以血脉魂灵为柴薪,去换片刻安宁?”
问题抛出一瞬间,水榭内骤然凝固。
檐角低落的水珠悬停在半空,侍女的身影在角落凝成一道静止的剪影,案上皮卷陈旧的纹路忽显得狰狞。
这已经不是纯粹的学术探讨了。
这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手握火把的人,在点燃引线前最后一次望向夜空,问一个或许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值得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重了,关乎一族存续、一地安宁,以及这个少年家主可能即将付出的无可挽回的代价。
在涉及人心与牺牲的问题前,他总会习惯性的停顿。
人心之衡量,山河之轻重,从来不是能简单评价的。
“值不值得,不是由站在安全之处的人来评判的。”
他一顿:“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柴薪燃尽只能照亮一时。若要山河重光,需要的不是更多心甘情愿的柴薪。”
“需要有人,在所有人低头寻找碎木的时候,抬头看清黑夜的形状。”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无声在每个人心头上炸响。
然后,去改变需要不断投掷柴薪才能维持光明这件事本身。
裴砚青仿佛被这句话的重量冲击。他眼眸里的幽暗被彻底搅动,翻涌起惊愕、茫然,以及被压抑了太久的——
希望。
但他迅速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一片疲惫。
“李楼主所言甚是。”他叹息道,声音比之前更冷,“但沅州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裴家等不起。
沅州亦等不起。
“自烬州月脉崩毁以来,安魂台承接了太多沾染月蚀的怨灵。沅州不稳,非止一日。”
“沅州,不能变成下一个烬州。”
烬州之惨,天下哗然。
裴砚青见过惨死于月蚀之下的万千亡灵。
他们怨恨滔天,他们痛苦哀嚎,他们缠结在水底不得往生,怨气怒气灼烧着沅州日益脆弱的月脉,仿佛在嘶喊着,警告着,下一个就是这里。
一州崩而动天下。
如何解?如何解?
“裴家已推演至最后一步。这也是我们找出的唯一解法。”
“以血为引,以魂为凭,以最贴近契约本源的存在为祭,修补破损的台,安抚暴走的亡魂。”
以血。魂凭。为祭。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比窗外的雨更冷。
李时归明白了。
裴砚青问出那个关于“值得”的问题背后,藏着怎样决绝而惨烈的计划。
将自己化为契约的一部分,以自身存在为代价,进行一次注定魂飞魄散的豪赌。
值得敬佩,也值得深思。
“这就是最小代价?”姜迟月忽然开口,“以人命填补?”
姜迟月不解。
小楼里,她被凤凰族的长老们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谈论着“命运”“牺牲”“代价”。他们谈论她的用处,谈论她是应对大劫的关键,为她规划了牺牲,甚至赋予这牺牲以伟大的意义——
他们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如今她又听到了同样的逻辑。
以个体的消亡,去换取某个宏大目标的一线可能。
值得吗?
值得吗?
她扪心自问。
裴砚青在问这个问题时,或许带着悲壮。但姜迟月只觉得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一种愤怒。
裴砚青口中,裴家世世代代,乃至他自己即将踏上的路,听上去像一场被绑架的传承。
看似悲壮,实则残酷。
“裴家的血与魂都是契约的一部分。所以用它去唤醒,是共鸣。”
裴砚青的解释在她听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一种为了让牺牲看起来崇高而赋予的意义。
共鸣?如果共鸣的代价是某一方的彻底湮灭,那这共鸣与吞噬何异?
如果没有逃出梧州,没有遇到李时归,是否终有一日她也会被这样的话语说服,走上被安排好的祭坛,并努力让自己相信这是值得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要这样。她逃出来不是为了见证另一种形式的献祭的。
她从未清晰地意识到,她反对的不仅仅是裴砚青的计划。
她反对的是这世间试图将人变为器,将牺牲变为常态的命运。
“我还想问一句,裴郎君对这一切,真的是愿意的吗?”
这话问的太直太锐。
愿意?
裴砚青僵住了。
他下意识避开了姜迟月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愿意吗?
他很久没有问过自己了。
他从来只思考值不值,未想问过自己一句愿不愿意。
裴家接过了白泽的职责,承下了他们烙印在体内的契约,自白泽避世以来一直如此,每一代家主更是契约的直接承受者。
从他从第一次踏上溯光台,感受到那古老契约的悸动与沉重时,这个问题就不再属于愿不愿意的范畴。
他注定为了沅州水土,为了安魂台,为这缚命契耗尽一切。
思考值不值,是身为家主的理智与挣扎。
但问愿不愿意,仿佛是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
是不该有的奢侈,是一种背叛。
愿意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他该怎么回答?
“都不重要了。”他面上陡然转至冷漠,“我姓裴,这就够了。”
他用冷酷为谈话画上了句号。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
李时归再看向裴砚青,少年家主面上属于人的波动都消失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已无意义。
门从里面锁死了,追问也无用。
他缓缓起身:“今日叨扰裴郎君了。”他拱手,礼数周全,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疏离。
裴砚青也起身回礼,姿态无可挑剔。
没有过多的言语,侍女无声上前引路。
李时归于姜迟月一前一后,离开了水榭。
回廊曲折,雨声依旧,来时雨声缠绵,去时只觉得湿冷刺骨。
姜迟月沉默地跟在李时归后边半步,拢了拢披风。方才裴砚青那句话还在她脑中回荡。
他关上了沟通的门,也斩断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
离开时,姜迟月下意识回头,望向水榭的方向。
雨幕重重,水榭的轮廓已然模糊,只能依稀看到那道墨绿色的单薄身影。
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溯光台,一动不动。
“吱呀——”
“嗒。”
待她回神,他们已走至了裴府门外,那扇大门合上的声音,清晰地令人心悸。
最后一点光也被隔绝了。
李时归撑开了伞,依旧是那把不大的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她。
“在想什么?”李时归问。
“我在想,那扇窗关上之后,他还会不会再打开。”
李时归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握伞的手收紧了一分。
“除非他愿意。”
“或者连同那扇窗里面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姜迟月的心一沉。
“那我们……”
“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李时归打断她,“指出了路,问出了问题,剩下的是他和裴家的选择,也是他们与沅州月脉纠缠的命运。”
“只是不知道,留给选择的时间还有多少。”
最后这句太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两人不再交谈,并肩走入愈加密集的雨幕。
裴府彻底隐没在身后,安静得一如不存在。而深处,溯光台亘古不变的的轮廓,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沉默地承接着永无止息的雨声。
和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