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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沅水谣 ...

  •   马车穿过雾灵山,行至沅州地界时已是十日后,恰逢烟雨绵绵。

      雨是沅州独有的雨,不急不徐,织成一片朦朦的纱,笼着白墙青瓦,罩着石桥画舫。空气里浮动着水汽,清清冷冷湿湿,无端多了缠绵的意味。

      李时归先一步下了车,撑开一把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大半都罩向了正欲下车的姜迟月头顶。

      “小心滑。”他提醒,另一只手虚虚扶在车辕旁,以备不测。

      姜迟月跳下车,细雨立刻在肩头泅开几点深色。她抬眼,正好看见李时归站在伞下,衣衫在雨雾中更显湿润,却稳稳地将那片无雨的空间留给她,自己半边肩膀却露在伞外,很快湿了一片。

      “伞……太小了。”她低声道,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点。

      “无妨。”李时归仿佛未察觉,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偏,“沅州烟雨也是一景。只是湿气重,你莫要久站,我们先去客栈安置。”

      他领着她去了客栈安置,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点了几样清淡的饭菜让送到房里。李时归交代的仔细,连姜迟月房中额外的炭盆都问到了。

      才安顿不久,客栈掌柜亲自捧了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一份泥金帖子,以金线勾勒纹路,处处透着不同于市井的雅致气。

      “二位客官安好。”掌柜将帖子恭敬奉上,“方才裴府遣人送来此帖,嘱托务必交到从云州来的李楼主手中。”

      李时归挑眉,闻言并不意外。

      他们一路走来,行踪并未刻意隐瞒,但能如此精准候在此处,说明这位裴家主消息很灵通。

      他接过帖子翻看。纸张边缘裁得整齐,字迹端方,言辞客气,说家主偶得数卷前朝阵法残谱,内中纹路奇异,久思不解。素闻云中阙楼主博古通今,故冒昧相邀,盼能过府,共鉴古物。

      落款“沅州裴砚青”。

      “知道了。”他合上帖子对掌柜说,“有劳。”

      掌柜躬身退出去,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雨打窗檐的单调韵律。

      李时归摩挲着请帖,缓缓道:“沅州裴氏,擅箜篌,世代居于沅州,底蕴深厚。他们并非寻常官宦或商贾世家。一是人丁素来稀少,二是历史可追溯至虞朝,但从不涉庙堂纷争,只深植于沅州水脉之中。更重要的是……”

      “与早已避世的白泽一族,渊源极深。”

      白泽。

      通万物之情,晓天下鬼神。青鸾遗留的记载中,白泽是与凤凰、青鸾并列的古老月灵大族之一,却在烨朝之后彻底隐世不出,踪迹难寻。

      “白泽……”姜迟月咀嚼着这个名字。小楼的晦涩典籍里,这个名字往往与契约相连,又蒙着一层退居幕后的薄纱,“记载里,他们曾建了安魂台,安抚水脉,引导亡魂。”

      李时归点头:“但自虞朝末年后,他们不再直接现身人间。安魂台也交由了裴家的先祖。”

      “世人多以为安魂台由裴家先祖所建,却不知是为白泽所建。”

      他说到此,姜迟月才恍然。

      月灵,在人间已成了传说啊。

      她逃出来后的所见所闻,无不告诉着她这个事实。

      市井茶肆的说书人,仍会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语气里尽是对飘渺神话的向往。但无人相信这些曾与先民共处,授以耕织与修炼之法的族群依然行走在大地上。

      人声喧嚷里,关于现世的纷争充斥耳膜,有关赋税、收成、皇权……却未曾听到任何人谈起真实的月灵。

      这是一个属于人族,由人族书写历史的时代。

      月华是修炼者追求的力量,月蚀是需要警惕的天灾。而月灵——那些由月华直接孕育的古老族群——已经成了歌谣里模糊的尾音,蜷缩在历史最幽深的角落,无人得见。

      青鸾如此,凤凰如此,白泽更是如此。

      “裴家,是白泽选定的云中阙么?”姜迟月素来聪慧,很快想清了其中关窍。

      李时归沉吟片刻。

      “有相似,亦有不同。”

      “云中阙是青鸾主动的选择,守的是书卷与历史。裴家与白泽的联结或许更早,也更被动。他们守护的是某种更具体的约定,又或许就是那些安魂台本身。”

      “所以这帖子可能不止是裴家的意思。”

      “或许。”他不置可否,“白泽避世,不意味着他们对世间万事漠不关心。他们通晓万物,自然也知晓天下气运的流转。”

      以及……特殊之人的出现。

      他垂眸看向姜迟月。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是从小被严格规训后留下的习惯。即使脱离了囚笼,烙印在形体上的戒备仍未消退。

      李时归想起梧州山林外初见她时的样子。满身烟尘与疲惫,眼神里却有灼人的光,对外界的一切既警惕又充满探索欲。

      这一路上,她话不多,但看得极仔细。看市集的人潮,看书铺的话本,看路旁新奇的杂耍,也看山峦走势与云气流动。她像一块干涸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十五年被剥夺的一切。

      她很聪明。从她独自破阵,从她迅速理解裴家与白泽可能的关联都能看出来。

      白泽通晓万物。如果连在云州的他都能通过星象感应到她的存在,那以知晓为天赋的白泽,会不会更早更清晰地看见了她?

      这张帖子邀请的是云中阙楼主,但白泽真正想见的会不会是他身边这个刚从凰陵大火中走出来的少女?

      李时归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他带她离开梧州,本意是为她寻找解开她身上同命契的方法,同时带她看看真实的人间。沅州裴家本不在他计划之中,但邀请已摆在面前。

      走过去,可能会提早触及一些真相,也可能更早的将她暴露在一些视线下。世人遗忘月灵,但那权力顶端的存在,从未停止对月脉本源的追寻与掌控。

      先天月魄……

      他被这个词一烫,心头滞涩。

      凤凰囚她,青鸾守她,都是因为她的特殊,是巨大的可能,是扰动现有平衡的变数。

      她是天地的器。

      可她分明是人。与他,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有人的思想,有属于人的喜怒哀乐,向往着山川风物人世百态。

      他不想她只是他们口中的先天月魄。

      但无论如何,去或不去,也该由她自己选择。

      “你想去吗?”

      “你若不想,我便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与回绝一顿无关紧要的饭局并无不同。

      他确实可以推了。云中阙楼主,这个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自有其超然处。裴家,或者裴家背后的白泽,纵有千般思量,也拦不住云州的路。

      “去。”她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路总要走了才知道。”

      “好。”他不再多言,只应了这一个字。

      雨声潺潺,成了沅州唯一的注解。待到次日清晨,雨仍未停,只是从昨日的绵绵,转为了疏疏落落的银线,而天色透出些瓷白的光。

      裴府在他们居住客栈的另一侧,需乘船前往。李时归向客栈赁了一叶轻舟。

      船靠岸时,李时归先一步踏上岸,站稳后向舱内伸出手。姜迟月扶着他的手借力上了岸,一触及分。

      她的手很凉。李时归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

      “小心冷。”他说。

      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微暖,干净。她拢了拢,耳根泛起一点绯红。

      到了裴府,还未等他们叩门,那扇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小厮探出身,在两人身上快速一扫,躬身道:“可是云州李楼主?家主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小厮引着他们进入了府邸。府邸内部并不奢华,亭台楼阁布局疏朗,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厚重。

      到了一处临水的水榭。

      池水中央一座石台,李时归认出来那是沅州最大的安魂台。

      溯光台。

      水榭内一个墨绿色长袍少年,早已等候他们多时。

      从背影看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形清瘦。

      听到脚步声,少年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稍显青涩,眉眼柔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楼主,姜娘子。”他开口,声音清冷,“在下裴砚青,冒雨相邀,劳烦二位了。”

      “请坐。”他抬手示意水榭中央摆放的紫檀木椅,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案几上除了茶具,果然摊着几卷颜色陈旧的羊皮卷。

      侍女无声上前,斟上热茶。

      裴砚青没有过多寒暄:“邀二位前来,是为这几卷古谱,得自沅州故宅地基,其上纹路奇异,我钻研数月,只觉其中似有疏导水汽,安抚亡灵之意,却始终不得要领。素闻李楼主博古通今,尤精阵法,故想请教。”

      他说得直接。

      “裴郎君客气了。”李时归呷了一口茶,放下杯盏,“裴家世代居于沅州,连郎君都参不透的纹路,在下也未必能有卓见。”

      “楼主何必自谦。”裴砚青笑了笑,“有些东西,或许正因为不在沅州,反而能看得更清些。”

      他的话中有话。

      李时归不再推辞,身体微倾。他看得很仔细,手指沿着暗红色纹路走向虚划,眉心渐渐蹙起。

      姜迟月也凝神看去。羊皮卷上的纹路弯绕回环,与她所看过的任何阵法都迥然不同。

      比起阵法,更像某种古老的轨迹。

      就在这时,李时归停在了一处纹路最为繁复的节点上,那节点形似一枚古拙的印鉴。

      “裴郎君,这并非什么阵法图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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