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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行路难 ...

  •   三日后,凰云裳已能勉强下床行走。

      灼伤处敷了特制药膏,愈合速度远快于寻常,侵入经脉的火毒也被疏导了大半,不再时时刻刻灼烧着肺腑。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房间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李时归例行诊脉后,收回了手。

      “脉象渐稳,火毒已压制八成,余下两成需要你自身气血慢慢化解,急不得。”他语气平缓,“接下来需要按时服药,避免劳累,饮食清淡,约莫月余可完全恢复。”

      凰云裳靠在床头应下。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能侥幸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她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你们……是不是要离开了?”

      李时归没有否认:“等她再好一点,我会带她回云州。”

      云州。云中阙。

      凰云裳并不意外,得知李时归身份时她便猜到了。云中阙是青鸾阵地,对于身负秘密,又刚脱囚笼的姜迟月而言,是个暂时的庇护所,也是探寻真相的起点。

      “你要一同前往么?”

      凰云裳低下头,盯着自己缠着细布的手腕摇了摇头。

      “我不跟你们去了。”

      “那里……是我的家。”她声音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那里烧成了什么样子……族人还有多少幸存,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她闭上眼,眼前又出现了那片大火。

      “我是凤凰族最后的血脉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无论那里还剩什么,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必须回去。我的根,我的债,都在那里。”

      李时归没有劝说。他知晓凰云裳这番话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对不起小月亮。”她怔怔叹了口气,眼中水光潋滟,“她刚出来……我本该陪她,多看看这外面的世界。”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姜迟月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正听见这后半句。

      “不必说对不起。”她轻轻打断了凰云裳未尽的自责,“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在床沿坐下,平静对凰云裳道:“那是你的路,该你自己走。”

      她没有劝说,也没有挽留。

      十五年囚禁,让她比谁都明白“自主”二字的重量,也让她学会尊重他人,哪怕那是艰难的选择。

      凰云裳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看着姜迟月,看着这个曾被她偷偷探望、送过姜花和酥酪、又在大火中拼死背着她逃出来的少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哽咽的一句:“……谢谢。”

      谢谢你不怪我,谢谢你能懂。

      待她情绪稍缓,姜迟月才再度开口:“你伤势未愈,此时回凰陵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一顿,看向李时归:“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路上稳妥些?”

      李时归道:“若你决议回去,我可再为你备些稳固心脉、抵御火毒的药物。另有一套简单的导引法门,源自青鸾调息之术,可以维持伤势不恶化。”

      凰云裳用力点头:“……好。我学。”

      接下来两日,李时归悉心传授那套导引法门,姜迟月则默默备好行李,背了便于携带的干粮和清水。

      那截断剑也被她包上了。出门在外,有武器总归方便一些。

      李时归看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她需要一把剑。

      第三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时。

      客栈后院,薄雾氤氲,凰云裳已背上行囊,眼神比前些日子清亮了许多。

      李时归将装有药瓶、法门要诀和应急符箓的锦囊送给她,最后叮嘱了一番。

      凰云裳双手接过,郑重收进怀中,躬身一礼:“大恩不言谢。”

      她转身看向姜迟月,塞给她一个赤色玉瓶。

      “我没别的什么能送你的了,唯有这瓶凤凰血。”她紧紧抱了一下她,“小月亮,好好的。替我……多看看这人间。”

      姜迟月收下了玉瓶,用力回抱。

      “你也好好的。”她低声说,“我在云州,若有需要,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凰云裳点了点头,眼中水光闪烁,扬起含泪的笑,最后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人一眼,目光里有不舍,有祝福。

      然后她不再犹豫,迎着初升的晨光稳稳朝凰陵方向走去。

      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后院石板地上,留下渐弱的回响。

      送别的人默默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也彻底消失在清晨的寂静里。

      姜迟月侧身看向李时归,他正望着凰云裳离去方向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她问。

      李时归闻言转头,身上那层遥远的沉静便散去,重新覆上温和。

      “在想,命运真是奇妙。”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转而道:“我们也该准备启程了。你是想今日出发,还是再休息一日?”

      姜迟月没有犹豫:“今日。”

      她不想再耽搁。外面的世界,吸引着她想要靠近。

      李时归笑意了然,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先用早膳,然后去市集挑辆马车。”

      早膳后,两人便去了城中最大的市集。

      李时归显然是行家,购置物品利落周全。姜迟月跟在旁边,看他从容不迫地挑选、议价、付钱,将一件件物品有条不紊地归置到马车里。她注意到,他买的许多东西都是双份,甚至添了许多女子所需的零星物品。

      这人……

      她咂摸着,心底微微发烫。

      经过卖书籍笔墨的摊位时,李时归挑了几卷风物志和,一卷详细的舆图,选了笔和素笺。

      “路上可以看看这些,了解一下沿途风土。若有兴致,也可随手记下所见所感。”

      姜迟月小心接过。她此前从未有记录自己生活的念头。

      小楼里的日子是凝固的,无需记录,而现在每一天都是流动的。

      像为她打开了一扇窗。

      采买完毕,日头已近中天,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李时归算了房钱,又与掌柜寒暄几句。无非是感谢照应,若有官府问起便说投亲的客人已走之类。掌柜收了额外的赏钱,自是满口答应。

      他问姜迟月:“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姜迟月摇摇头。

      “那便出发吧。”

      两人登上马车,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在靠门的一侧。车夫在外头吆喝一声,长鞭轻响,车轮辘辘转动起来。

      姜迟月掀开车帘一角,看梧州城池被一点点留在身后。

      如同她十五年的时光。

      “我们取道东南,先经沅州,再过锦州,最后进入云州地界,快则二十日,慢则月余。”他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这几处是较大的城镇,可以歇脚住宿。若不急的话,可要在城镇内游玩几日?”

      姜迟月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沅州、锦州……这些名字对她而言,此前不过是书卷里简略的描述。水网密布;商贸繁盛。如今,它们即将成为脚下真实的土地,眼中真实的风景。

      她想起这几日在梧州街头的见闻,心头被点燃的渴望又轻轻跃动了一下。

      “若时间允许……”她斟酌开口,“我想看看。”

      不急于赶路,不急于抵达终点。

      她想慢慢地走。梧州一瞥,已让她食髓知味。

      “好。”李时归欣然应道,“那我们便不急着赶路,锦州玲珑坊的织锦、沅州千波江的夜航画舫,若有合眼缘的,我们便多停留两日。”

      他将舆图仔细卷好,放入身侧行囊中。

      “旅途劳顿,但亦有趣味。我会安排好一沿途食宿。”

      “你只需放松心情,去看,去听,去感受便好。”

      他愿引她见天地广阔,亦愿为她留意人间烟火,琐碎温柔。

      这话说得自然。

      姜迟月心底那处微微发烫的地方,似乎又暖了几分。

      马车已驶出了梧州城,官道两旁是开阔的田野,远处青山如黛。

      姜迟月再次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囚楼的高墙、凰陵的烈火、客栈的暖灯、街市的喧嚣……那些或痛苦或温暖或新奇的记忆,都被这不断向前的车轮,缓缓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是陌生的州郡,也是她刚刚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放下了车帘。

      晨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跳跃,勾勒出年轻清隽的身形。

      此时他正在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她托腮看了他半晌,品味着他的名字。

      这人太奇怪了。她心底又重复了一遍。

      初见时,是治疗她伤口的温柔医者;喂药时,是耐心专注的照料者;解释云中阙时,是沉静坦荡的引导者;面对凰云裳去留时,是尊重理解的同行者。

      他好像总有恰当的样子,应对每一种情形。像一亩方塘,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眼,会映出怎样的天光云影。

      而此刻,他闭着眼卸下了所有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过分好看的眉眼舒展着,疏疏透出一点属于少年的单薄感。她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好像也没有多大。

      姜迟月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越发清晰起来。

      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云中阙的主人,一个感应到她挣扎便跨越千里来寻她的有缘人?

      他的温柔太妥帖,他的周到太自然,他的出现太巧合,甚至他知晓的也似乎太多,还有那股与她力量同源的奇异共鸣……

      这一切,本该让她警惕才对。

      可她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需要防备。

      或许是因为,他所有的奇怪都包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好里面。那种好融入了他每一个细微动作里。

      这种好,在她过去从未体会过。

      不是凤凰族的恩赐,也不是凰云裳带着同情与愧疚的关怀。

      它是纯粹的给予。

      他就在那里,不追问她的过去,不索求她的未来,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然后陪她一起,走向下一个未知的地方。

      这感觉太让人贪恋了。

      姜迟月轻轻挪开视线,不再看他,

      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地问: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那这个造梦或者设局的人,未免也太过温柔了些……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无论他奇怪与否,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至少此刻,这辆马车正载着她,正驶向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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