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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人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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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阳光已有些热度。
姜迟月跟在李时归身后半步,踏出了客栈门槛。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顿了一下。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拥挤,鲜活。
与她看了十五年的山林窗景截然不同。
李时归没有催促,侧身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街景。他走在人群中,并不扎眼,自有一种沉静气度,将周围的喧闹隔开些许。
“想从哪里开始看?”他问,视线扫过熙攘的街道,“这边多是市集,往前是几条老街,有些手艺铺子。码头在另一头,若想看江河船只,我们便往那边走。”
远处一个小摊,摊主正将一团白色的米浆倒入冒着热气的铁板凹槽,吱吱作响,片刻后用竹签挑出米糕,边缘微焦,香气诱人。
“那是雪云糕。梧州这边常见的早点。”李时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道,“用新米磨浆,掺一点糖,现烤现卖。”
他的话音才落,姜迟月的腹部似乎又轻轻响了一下。这次声音极小,连她自己都未必听得清,耳根先一步热了起来。
李时归眼底掺笑,装作未曾察觉,只自然道:“早上那碗粥怕是顶不了多久。可要尝尝?”
姜迟月点了点头。
李时归便领着她走到摊前,取出几枚铜钱。
“劳驾,两份。”
摊主笑眯眯应了,麻利包了两份烤得最好的,递过来:“郎君拿好,小心烫!”
李时归接过,分了一份给她。
糕点入手,油纸温热,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层果然酥脆,带着焦香和淡淡的甜味,内里异常绵软温热。
很好吃。和昨晚的炖蛋、今早的粥又是不同的风味。
她小口吃着,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
不知不觉,两人到了老街。这里的店铺规整些,有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有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料,还有一家门面不大的书铺。
姜迟月在书铺门口停了停,李时归见状便道:“要进去看看么?这里虽不比云中阙,也有些话本游记。”
姜迟月点点头。
书铺里光线略暗,李时归轻车熟路,领着她走到靠里的一排书架前。
“话本游记大多在这一片。”李时归低声说。
那书架上摆了不少,什么《西山狐梦记》、《南柯太守传》、《四海异闻录》……这些名字对她而言陌生又新奇。
她从未接触过这般的书籍,放在小楼里,会被斥为“荒诞不经、消磨心志”的东西。
她随手抽了一本,开篇第一句话就抓住了她:
“话说烨朝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有少年侠客名唤惊鸿,出身寒微,却凭一腔热血、三尺青锋行走江湖,惩奸除恶……”
她一页页读了下去。故事写得不算精妙,文笔甚至有些粗疏,但里面描绘的江湖恩怨、少年侠气、儿女情长,却是一个她完全没想象过的世界。
他们可以为一句承诺跋涉千里,可以为素不相识的弱者挺身而出,可以因爱生恨,因仇结怨。
原来,书还可以这样写,人还可以这样活。
她读得入了神,连李时归何时走到另一排书架前都未察觉。直到书中侠客历经艰险,终于手刃仇敌,在夕阳下归隐时,她恍然惊觉,自己一口气读了大半个时辰。
合上书页,心中有种奇异的鼓胀感。虽然知道那是虚构的故事,可故事中的情义,那种不受拘束的可能,却悄然落进了心田。
“如何?”李时归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回到了她身侧,“可还入眼?”
姜迟月将书放回原处,想了想才道:“……和以前看的书,很不一样。”
“话本源于市井,长于想象,有时反而比正史典籍更近人心。还要看么?”
姜迟月迟疑了会。
她是想继续看,但又担心看太久错过了外面的场景,最终还是摇头。
“先不看了。外面的街还没看完。”
李时归了然,并不多劝,将手中那本薄册递到她面前。
“那便带上这个吧。”他说,“这是一位游方书生随手记录的札记,名为《浮生记》。里面记了些各地风物,文辞尚可,路上若得闲,可以翻翻。或许能有些意外的发现。”
他最后一句说得含蓄,但姜迟月听懂了。
这本书里或许会有关于天地异变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说。
“好。”她将册子收好。
“还要别的吗?”
她很快瞄了一眼书架,又抽了好几本:“这些……可以吗?”
李时归:“都依你。”
结账时,掌柜看了这一堆书,脸上露出些许促狭。待看到那本浮生记时,咦了一声。
“这书放这儿好些年了,没什么人买。既然娘子喜欢,就不算钱了。”
李时归付了账。
走出书铺,明亮的阳光再次包裹上来,姜迟月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那边……好像很热闹。”姜迟月抬眼望向长街远处,人群聚集的方向。
“像是杂耍班子。”李时归看了一眼,“去看看么?”
她又点头。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去,越靠近,锣鼓声和叫好声便越发清晰。挤过人群,一小片空地上,几个衣衫半旧却精神抖擞的汉子正在表演。
有舞刀弄枪的,虎虎生风;有顶碗转碟的,一摞瓷碗在细杆上飞旋,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个半大少年,正灵巧地翻着筋斗,赢得阵阵喝彩。
真实,粗糙,蓬勃向上。
姜迟月看得很专注。直到一场表演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她才收回目光,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上午,她接触到了太多前所未有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神奇。它们像一块块色彩迥异的碎片,在她心中慢慢拼凑出一个名为人间的轮廓。
而这仅仅是梧州一隅,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她不禁想象着其他州的风貌,不知是否也是这般鲜活生动?
她想去听,想去看,想去尝。
这念头如此清晰而强烈,像被深埋的种子,终于挣破冻土向着未知的天光,怯生生地冒出了第一片嫩芽。
“在想什么?”
李时归的声音将她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轻轻拉回。
姜迟月转过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没什么。只是觉得……外面很大。”
李时归闻言,眼中荡开笑意。
“是很大。十三州风物各异,北地苍茫,西陲奇诡,东域繁盛,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味道。”
他的话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将她心中那片刚刚萌芽的想象,灌溉得更加丰盈。
姜迟月的眼眸亮了起来,想起书卷中关于远方的记载。
两人几乎逛了一整天,回到客栈时已是暮色浓深。
姜迟月有些倦了,但眼眸却比清晨出门时更亮,被一整天的鲜活气息洗过后,她身上的气质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怀里揣着一包书,手上还提着李时归后来给她买的米花糖。
李时归先一步上楼,去查看凰云裳的情况。姜迟月随后。
走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外,李时归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会,轻轻叩门。
里面一阵窸窣声,随即,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谁?”
凰云裳醒了。
李时归推开门,只见她半靠在床头,眼神已不再涣散,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茫然。
当她看清来人时,眼中警惕顿时化为愕然,随即涌上复杂。
“小月亮?”
“感觉如何?”李时归问。
凰云裳似乎想摇头,却牵动了伤口,眉头蹙了一下。
“还……还好。”她低声回答,目光仍胶着在姜迟月身上,似乎有无数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姜迟月在她身侧坐下,端详着她。
凰云裳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显憔悴。
“你昏迷了一日多。”姜迟月开口,将情况简洁说明,“大火那夜,我们逃出来时遇上了他,他救了我们。”
凰云裳的视线移向李时归,眼中困惑更深。她打量着他,能感觉出他并无恶意。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青鸾的气息。虽然淡薄,却纯正。
青鸾与凤凰曾有旧谊,虽然后来因理念与皇室之事疏远,但并非敌对。
眼中戒备散去了些。
李时归微微颔首,并未多做解释,倒了杯水递过去。
“你体内火毒未清,又失血过多,需静养些时日。”
凰云裳还有很多事想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何恰好救了她们?最后都压在了心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族中现在……”
李时归与姜迟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姜迟月沉默了一下,选择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大火已熄了,凰陵损毁严重。具体情形尚不明朗。”
凰云裳静默。
那是她的家,她的根。如今却只剩一片焦土。灭族之痛,焚心蚀骨。
“我……知道了。”
她哽咽。
姜迟月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紧攥着被角的手上。那只手冰冷,正在发抖。
凰云裳反握住她,力道很大。
李时归悄然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姐妹,等到凰云裳情绪稍稳,才重新走回床边,取出两只玉瓶。
“白色的内服,一日三次,每次一粒;青色的外敷,早晚各一次,涂抹于灼伤处。”他叮嘱得仔细,“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告知。”
“我们暂时会留在此处。”姜迟月补充,“你安心养伤,其他的等你好些再说。身体最重要。”
凰云裳最终点了点头,眼中重新聚起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