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下歌》洛惊眠

59、孤灯引

　　姜迟月对上他等待的眼眸。

　　这个突然出现的，说着为她而来的人，像一盏无边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灯，光不算耀眼，却足够温暖。

　　吸引着她想要靠近。

　　她思索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才听见自己说：

　　“……好。”

　　李时归眼中似乎有细微的光芒闪过，像是松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的话音才落下，她的腹部便传来一阵鸣响。

　　姜迟月：“……”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睫，耳根泛起一阵热意。

　　李时归仿佛没有听见那声音，神色依旧平静。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端起了方才的空碗。

　　“粥还有些温着，你失血脱力，元气未复，我再盛些过来，用一点可好？”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合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房间只剩下姜迟月一人。

　　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李时归。”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说，他感应到了她的挣扎。

　　他说，他答应过要来找她。

　　他说，他打开了那座藏尽天下秘的书楼。

　　他还说，楼里有簌簌如雪的梨花，有偷看话本脸红的学生。

　　这人间……真的如他所描述的那样，拥有除了囚笼、烈火、伤痛与生存挣扎之外的生机吗？

　　她不知道。

　　在她胡思乱想没多久时，李时归回来了。他端进来的托盘上不止有温着的粥，还有一小盅红枣桂圆炖蛋、一碟嫩黄酱瓜。

　　“我还做了这个。这个趁热吃，对你恢复好些。”他将托盘放在矮几上，指了指陶盅。

　　“若是觉得口味淡，可以配一点这个。”他又指了指那碟酱瓜。

　　房间里弥漫开食物的香气，混着红枣桂圆淡淡的甜香，酱瓜清爽的咸香，灯下看去，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都是你做的？”

　　准备得如此周全。

　　“嗯。”李时归笑了笑，“独自生活惯了，所幸一手厨艺还算拿得出手。只是不知你是否喜欢。”

　　他将勺子和干净的布巾放在她手边，又倒了杯温水放在矮几上。

　　“小心烫。”他温声叮嘱，然后便退开了两步坐在了窗边的旧木椅，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垂眸看了起来。

　　他给了她空间。

　　姜迟月慢慢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蛋羹。蛋羹嫩滑，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和桂圆的香融在其中，意外的鲜香。她又夹了一片酱瓜，咸鲜爽脆，中和了炖蛋的甜润，也勾起了更多食欲。

　　很好吃。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但食物的温暖和李时归那侧传来的书页声响，让她逐渐放松下来。

　　原来被人认真对待，是这种感觉。

　　待她吃完，李时归仿佛有所感应，适时地合上书卷，抬眸看来。

　　“可够了？”他问。

　　姜迟月点了点头，想了想，又低声补充道：“很好吃。”

　　李时归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而温馨。

　　“合口味便好，我还怕你嫌弃。”他站起身，走过来收拾碗碟，“方才我也去看过她，气息平稳，夜里应无大碍。你也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她的伤势虽重，除灼烧处有些古怪外，未伤及本源，与当年风吟的情况类似。

　　他略又一思忖，声音更缓了些：“不用担心她身份暴露，我遮掩了她的气息，旁人看来只是遭遇火灾受伤昏迷的普通女子。”

　　“至于凤凰族……经此大火，他们自顾不暇，应当不会追查至此处。”

　　“那火有古怪……”姜迟月回想起了什么，皱眉，“颜色不对。”

　　他既是从青鸾阵地的云中阙而来，或许比她知道的更多。

　　她试探道:“你也察觉到了，是不是？”

　　“是。”李时归点头，“凰陵是凤凰族圣地，与他们的血脉传承息息相关，这场火……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从内而外被引爆的。”

　　“引爆？”姜迟月咀嚼着这个词，想起凰云裳惊恐的眼神，想起那诡异的金红色与暗紫色交织的火焰，脊背隐隐发凉。

　　“这只是我的猜测。”李时归没有把话说死，但他的语气表明，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具体缘由，还需要更多证据。”

　　“但无论如何，他们如今恐怕已无力去追索一个侥幸逃脱的人，或是一个失踪的族人。”

　　姜迟月听来，心情一片复杂。

　　引爆。从内部点燃。

　　凰陵大火的根源究竟什么？是凤凰族内部出了变故，还是外力干预？那样一个强大的族群，难道真的在一夕之间就被一场大火摧垮了根基？

　　那里曾是囚禁她的牢笼，也承载了她十五年的光阴，和凰云裳那样的零星温暖。恨与怨交织，却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对那片土地的熟悉。

　　如今，牢笼碎了，连同那片土地，都似乎要被彻底抹去。

　　毁灭来的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李时归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复杂的情绪，没有出言，给了她静静思索的时间。

　　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两人脸上投下好看的剪影，而时间便在烛火一点点燃烧中流淌过去。

　　良久，姜迟月轻轻吁出一口气，抬起眼时，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眼下，弄清真相并非第一要务，活下去，往前走，才是。

　　她看向李时归，发现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眸光温和专注，仿佛一直在等待她整理思绪。

　　他看得太久，目光又太静，像月色下无波的溪流，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略显怔忡的模样。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长久的注视意味着什么。心里有个声音提醒她，该呵斥他或是说些别的什么。

　　可真对上那双眼睛时，所有组织好的话语都消散了。

　　她下意识缩缩肩膀，不自在地别过脸，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柔和的侧脸轮廓。

　　李时归将她细微的局促尽收眼底，唇角便轻轻弯了起来。

　　姜迟月虽未正眼看他，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是忍不住，用余光悄悄瞥去——

　　灯火在他含笑的眼中跳跃，衬得他的眼睛更亮了几分，而笑意浅浅漾开时，数不尽的盎然春意，都仿佛氤氲在他这一笑里，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温软起来。

　　姜迟月被这笑意一烫，赶忙收回目光。

　　李时归没有出言点破，只那笑意又深了些。

　　“早些歇息。”他走到桌前，将那盏照亮房间的烛灯轻轻吹熄，“明早见，姜迟月。”

　　“……明早见。”

　　姜迟月没敢再抬眼，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盯着被面上的纹路应了一声，面上热意迟迟未退。

　　门扉合拢的细微声响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迟迟未躺下，方才他眼中氤氲的春意，和临走时比月光还软的“明早见”一遍遍在心头回绕。

　　这感觉……太奇怪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微热的耳垂。

　　那里，好像还停留着他眼底那片春天的风。

　　她不再去想他，往被子里一缩，沉沉睡去。

　　次日。

　　姜迟月是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和隐约的人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陌生的屋顶、略显硬实的床板、淡淡的药草气混在一起，令她的意识渐渐回笼。

　　身上的酸痛比昨夜又减轻了许多，左肩的钝痛也变得可以忍耐。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乏力，但已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虚脱感。

　　李时归的药和食物，效果显著。

　　门外传来叩击声，两下，停顿，再一下，节奏平稳，带着礼貌的克制。

　　“……请进。”姜迟月整理了一下衣襟，开口道。

　　门被轻轻推开，李时归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劲装，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臂弯还搭着一套蓝色衣裙。

　　“醒了？”他将木盆放在墙边架子上，水温温热适中，又将衣裙放在床尾，“今晨我去街上买的，料想布料和尺寸应当适合。”

　　姜迟月足足愣了十息。

　　“你……你还懂这个？”

　　李时归神色坦然。

　　他将干净的布巾浸入热水又拧干，递给她，语气寻常：“替你处理伤口时，大致有数，今早去铺子里比照着买的。”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还被掌柜娘子科普了好一番，险些挑花眼。

　　姜迟月用布巾覆住脸，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掩住了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竟连她衣衫的尺寸都记下了？为了今早能去买来合身的衣裳？

　　这心思之细，已远超“周到”二字。

　　待她洗漱完毕，换上那套衣裙时，尺寸果然合身——袖口、腰长、裙长，无一不适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然。

　　明明只是换了一身衣裙，为何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李时归早在她开始换衣裙时便下楼了。她推门下楼时，见他正坐在靠窗的角落看着一卷舆图。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沉静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合适。”

　　很……好看。比他预想的还好看。

　　他收起舆图，将粥推到她面前：“先用早膳。”

　　两人安静地吃着。粥煮得软糯，小菜清爽，依旧是简单却用心的食物。

　　用完早膳，他斟了两杯茶，才询问她：“你的伤势还需将养，小凤凰亦未痊愈，接下来，你是想在此多休息两日，待元气恢复些再动身吗，”他一顿，望向窗外已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还是待精神好些，先在梧州走走？”

　　他补充道：“大火虽烈，但梧州并非只有凰陵。一州十二郡，亦有几处风光尚可，若想看看烈火未及的梧州是什么模样，也是个机会。”

　　姜迟月捧着温热的茶杯，手心传来暖意。

　　她看向窗外，街上已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妇人牵着孩童走过，有少年结伴嬉闹……这些画面与她记忆中死寂的囚楼截然不同。

　　这就是人间生机的一部分吗？

　　她的心绪微动。

　　修养固然稳妥，可她更想看看。

　　囚笼已破，她迫不及待想用自己的眼睛和和双脚，去丈量这片土地，去体验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我想出去走走。”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