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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云归处 ...

  •   意识陷在黑暗里,很深,很沉。

      像坠入了没有底的寒潭,四面八方都是粘稠的压力。左肩旧伤处传来阵阵灼热的钝痛,撕扯着她尚存的意识。

      然后,有一股很淡很暖的气息渗了进来,顺着她几乎枯竭的经脉探入,清凉如月下溪流。所过之处,灼热的痛楚被悄然抚平,连沉重如铁的四肢都被这股力量温柔地托了起来。

      像春日溪流漫过干涸的河床。

      有人……在引导她体内那团乱窜的月华。

      这股外来的力量熟悉得可怕,仿佛与生就该与她体内的力量同源共振,与每一次流转严丝合缝镶嵌在一起。

      混乱的内息渐渐平息,疼痛开始褪去。

      姜迟月挣扎着,试图掀开沉重的眼皮。

      睫毛颤动了几下,一线模糊的光挤了进来。

      最先看到的是客栈粗陋的木质房梁。她侧过脸。

      床边坐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洁净柔和。

      他微微倾身,手虚悬在她心口上方寸许,掌心浅浅一片青芒刚好淡去。

      很快,他拿起一块湿润的棉帕,极轻地拭去她额角的汗珠与烟灰,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姜迟月怔住了。

      她顺着他干净修长的手向上,越过手腕和衣袖上的云纹,最终停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清隽的脸,长发披垂,鬓边一朵栀子,眉目含黛,风骨清绝。许是连日奔波未歇,唇色显得稍淡,恍若素瓷映月,轮廓似裁。

      他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拭汗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眼,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地,她撞进了他的眼。

      温润、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像古籍残卷里的墨痕,像寒夜的寥落星子,像她囚禁岁月里,唯一窥得的一剪流云,一隙月光。

      千年书韵,万里风烟,都敛在了他抬眼这一瞬的天地清辉中。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将手中微凉的棉帕轻轻换了一面,继续细致地擦拭她脸颊另一边的灰迹。指尖偶尔触到她的皮肤,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暖。

      姜迟月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口中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他立刻停下动作。

      “别急。”他的声音清润,“你吸入了太多烟尘,喉咙受了损伤,先别说话。”

      他放下了帕子,转身从旁边矮几上端来一碗药,冒着温热的白气。

      “药刚煎好,温度正好。”他解释,用汤匙轻轻搅动一下,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温声道,“有些苦,忍一忍。”

      语气自然,似乎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相信他,但身上伤口已被处理,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无不昭示着他帮助了她的事实。

      他也不催促她,只是那么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着。

      犹豫半晌,她微微张开唇。

      微苦的药汁滑入口中,意料之中的苦涩后,竟有一丝回甘。温热从喉咙蔓延开来,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他一勺一勺喂着,动作不急不徐。每次等她咽下,才舀起下一勺。偶尔有药汁从她唇角溢出一点,他便立刻用帕子轻轻拭去。

      房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触碰碗壁的轻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浸泡在药香和他无声的照料里。

      一碗药见底。

      他将空碗放回矮几,拿起旁边另一个小一些的瓷瓶。

      “你手上的伤需要重新上药。”他示意她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之前包扎得太粗糙,不利于愈合。”

      姜迟月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摊开。

      只见虎口处皮肉翻开,掌心被断剑割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了。之前逃命时毫无知觉,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到火辣辣的疼。

      他没有立刻动作,先查看了一下伤势才用竹签挑出药膏。

      “可能会有些痛。”

      药膏触碰到的伤口一瞬间,传来尖锐刺痛。姜迟月身体绷紧一瞬,眉头紧蹙。

      他立刻停下动作,抬眼看她。

      “……没事。”她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继续,动作放得更轻了。

      上完药,他用新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了些许,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弧度。

      “休息吧。”他说,“我在这里。”

      “也不用担心你的朋友。”他补充道,指的是凰云裳,“普通大夫治不了她的伤,我为她处理过了,现在正歇在隔壁。”

      姜迟月看着他月白的身影,看着他沉静的眉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予她如此细致照料的陌生人,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最终被那碗药的暖意和掌心药膏的清凉,奇异地压了下去。

      极度的疲惫再度涌上。

      不同的是,这次不再冰冷,不再绝望。

      远处火场方向的红光已熄了,只余留一种闷闷的暗色贴在远天。

      姜迟月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灯。

      她动了动,身上酸痛已减轻了大半,喉咙也不再有刀刮般的刺痛。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下意识搜寻他的身影。

      没看到。她心头揪紧,随即缓缓松开。也好,这样突兀的照拂,本就该是短暂的。

      等他回来问清楚,就离开吧。她昏昏地想着。

      “醒了吗?”他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粥,比白天更添了几分暖意,“我去熬粥了。”

      他坐到她身侧,舀起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这个人……太奇怪了。

      姜迟月想。救她,替她疗伤,给她喂药,甚至还为她熬粥。

      他身上有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感觉,不是施舍,也不是算计。

      是什么呢?

      她分辨不出来,最终只是垂着眼,咬下了那勺粥。

      意外的好吃。比她过往吃过的饭食都好吃。

      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活着的滋味。

      一碗粥下肚,身体最后残留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他将空碗收好,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你……”温水滋润了她的喉咙,也给了她开口的勇气,“是谁?”

      灯火在他温润的眸子里跳动,映出她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脸。

      “李时归。”他说,“云中阙,李时归。”

      “至于为何在此……”

      他的目光落下时,像月光轻柔抚过,平静,柔软。

      “我为你而来。”

      等待了七年时光,跨越了千里山河,只为你而来。

      姜迟月愣在了那里,握着杯盏的手收紧。

      为我……而来?

      她看向他的眼,试图从里面找出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一丝也没有。

      他的神情很认真,灯火将他的面容勾勒得沉静而坚定。

      一个素未谋面,身处云州书楼,与她的人生轨迹本应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恰好救下了她,给予了她无微不至的照料。

      然后,他说,为她而来。

      荒谬。

      却又……莫名地,让她无法立刻嗤之以鼻。

      是因为他渡入她体内那股奇异却同源的力量?还是因为此刻他面上过分的温柔?

      “为什么?”她被褥下的那只手微微蜷缩。

      李时归没有立刻回答。

      “七年前,梧州大雪。”很久,他才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之夜,“我看到了一双眼睛,燃着烈火。燃着不甘。她的愤怒烧到了我这里。”

      “自那以后,我便知道了,这世间有一个孤独的灵魂还在挣扎。”他看着她,眼神干净坦然,“我答应过我自己,我要去找她。”

      姜迟月的呼吸停了片刻。

      那双眼睛……风雪里的眼睛……

      是她。

      原来那一年,除了凤凰族的监视外,有人看到了她。

      “可我们素不相识。”她声音很低。

      “现在认识了。”李时归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让整个房间的光线都软了几分,“我叫李时归,来自云中阙,会吹笛子,粥熬的还算好喝。”

      他看向她时,神情专注。

      “你呢?”

      “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姜迟月喉咙动了动,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姜迟月。”

      “姜迟月。”李时归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点了点头,“很美,很好听。”

      明明很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道出来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姜迟月从来不知道,她为自己取的名字,自他人口中念出来时会这么好听。

      “你刚才说,你从云中阙来。”姜迟月找回了一点思绪,“那里是……什么样的?”

      《十三州风物志》有载:梨雪纷飞,书声朗朗,一阙藏尽天下秘。书楼藏书众多,却从不对外开启,静默地伫立在镜湖畔。

      这本风物志还记载了,云中阙为青鸾所建,所藏绝非典籍,更封存了众多秘辛。

      她只从书中见过,但她现在想听他讲。

      李时归仿佛知道了她所想。

      “风物志说的没错。”他顿了顿,“不过,那是以前了。”

      “我接手的第二年,把它打开了。”

      姜迟月微微睁大了眼睛。打开?

      “我对天下人说,那里只是一座藏书楼。愿览群书,有志问道者,皆可入内。”他解释着,语气寻常,“我想,知识不该被锁在深楼里,那些故事,那些记载,总该让人看到。”

      他省略了其中无数的阻力与风险,也省略了做出这个决定时,内心深处模糊的预感——或许,只有让光透进去,或许她破笼而来的那天,有循迹而来的可能。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囚笼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检查她左肩的伤时,发现只要再深一点,就会毁了她整只手臂。

      他不禁想,那年风雪里,她努力了多久才换来了这一次机会?

      所以,他决心来找她了。

      此行得以成功,是因为他将书楼暂时托付给了风吟。

      那只自他幼年陪伴左右,七年前雪夜与他一同感应到共鸣的青鸾,在他决意北上寻人之前化作了人形。

      她接过了书楼的钥匙,对他说“去吧。”

      “春深时,书楼的梨花开得繁盛,落花积在青石阶上,风一吹,便像雪一样簌簌飞扬。”

      “楼里有很多书,囊括了天下书籍,从山河地理到失传药典,从农桑水利到星图阵法。也有些……不那么正经的书。”他在此稍作停顿,语气带了些笑意,“比如各地流传的志怪话本,才子佳人。总有弟子偷溜进那一角,看得入迷,被逮住了还要红着脸辩解是在体察世情。”

      其实这些事情,在他仅有的人生里,都太平常太无趣了,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美则美矣,却少了活气。

      他知道死亡会在他的第二十年如期而至,故而从没想过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此刻,看着她脸上的专注和神往,他忽然理解了什么,这些寡淡的日常亦有了重新被讲述的价值。

      他挑选着记忆里或许能被称为趣事的片段,将那些早已麻木的风景重新染上颜色,摆出“有意思”的样子捧到她面前。

      他很想让她知道,在那高楼之外的人间,有这样的天地——花开花落,书页沙沙,少年人为了话本红脸,为了小事而争执。

      这人间,或许也值得她看一看。

      “如果,你暂时没有想去的地方,不如考虑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云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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