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凤凰火 ...
-
承平十七年,暮春。
梧州火,山林废。
满州缟素。
……
火,到处的火。
从夜里突然烧起来,迅速卷没了山林。
没人说得清第一簇是从哪里燃起来的,只知晓赤红的光先是舔亮了凰陵主峰的轮廓,紧接着,整片梧桐林海便轰然一声——烧透了。
火焰呈现诡异的金红色与暗紫色,所过之处,生灵无一。升腾的烟雾中能看见隐隐绰绰的虚影翻腾,像是被烧灼的生灵,又像是火焰本身有了生命。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愈演愈烈。
凰陵,烧得最为厉害。
这座凤凰族陵墓,凤凰族的圣地,在这滔天火焰面前,脆弱得不可思议。古老的祭坛、铭刻历史的碑林、供奉着先辈羽蜕的殿堂……一切的一切,都在这片火焰中融化了。
“啊——!嗬嗬——”
哭喊声,尖叫声,命令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很快被燃成万千缕烟中的一缕。
而囚笼之中,姜迟月在浓烟灌入的前一刻,被肩胛骨传来的尖锐刺痛刺醒。她咳着,睁开眼,看到了从门缝窗隙疯狂涌入的浓烟。
楼在震颤,火焰冲击着阵法,冲击得她心跳急速加快。
她迅速起身,却被浓烟呛得再次伏下。远处传来建筑倒塌的轰然巨响,和无数生灵的哀鸣。
这让她认识到一个清晰的事实:
囚禁了她十五年的牢笼,正在被一场诡异的毁天灭地的火焰强行打破。
心脏在狂跳。
她意识到,这是她的机会——
跑!
她跌跌撞撞冲向门口,抬脚狠狠踹向门板。
“砰!”
门纹丝不动。
浓烟更重了,天花板开始落下带火星的碎屑,点燃了她散落在地上的书稿,素绢,热浪翻滚沸腾,张牙舞爪朝她而来。
她退后几步,剧烈咳嗽,视线开始发黑。
窗外的金色光幕疯狂闪烁,明灭。每一次闪烁,光幕都变得稀薄一分,将外界的火光和浓烟映得更为扭曲。
阵法在瓦解!
她抄起自己素日用的铁剑,冲向窗边,用尽全身力气将剑身狠狠砸向一点!
正是她推断出的破绽所在。
“咔嚓——”
能量结构崩出一声脆响,光幕剧烈波动,被剑身砸中的地方,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她喘息着,后退半步,再次抡起铁剑狠狠砸下。
“破!”
“轰——!”
右臂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剧烈痉挛,虎口传来皮开肉绽的刺痛。与此同时,体内那股被压抑了十五年的力量,似乎也在这一刻被引动,试图冲破那层无形的枷锁。
铁剑碎成两节,断剑口刮破了她的手心,而面前的整面光幕也轰然炸开,溅出无数细碎光点,瞬间被热浪和浓烟滚没。
窗外,是地狱般的景象,天空被烧成一种诡谲的暗紫,遮蔽了所有星辰与方向。
自由以最残酷的方式,在她面前轰然展开。
她握紧了断剑,血顺着剑滴滴答答流下来,跨过窗台,猛地跳了出去。
脚下是滚烫的土地,布满碎石和焦木,热浪裹住全身,衣物发出焦糊的气味。
她踉跄几步,站稳,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囚禁了她十五年的三层木楼,在熊熊烈火中坍塌,所有物品化作烟尘,就像从未存在于这世上过,将她十五年留在那里的时光,彻底埋葬。
她转回头,不再看,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烧红的炭,汗水刚渗出就化成了气。
脚下没有路,只有滚烫的焦土、塌陷的地缝、横七竖八燃烧的断木。浓烟辣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眯成一条缝,凭着本能朝前面挪动。
她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时间在火海里失去了意义,意识被高热炙烤得有些涣散,耳边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声和自己如破风箱的喘息。
就在她踩到一截烧得酥脆的断枝,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趔趄时,一只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沾满了黑灰,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但力道大得惊人。
姜迟月悚然一惊,残存的力气瞬间绷紧。
“小月亮……咳咳、是我……”
沙哑的,带着剧烈咳嗽的女声,从耳畔传来。
她看清了拉她的人。
是凰云裳。
但几乎认不出来了。
衣裙被灼成焦黑色,长发散乱地披着,面上血迹斑斑,一双眼盛满了惊惶、绝望和急切。
“快……快走……这边不能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抓着姜迟月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一边说着一边剧烈咳嗽。
她弯下腰,胡乱指着侧后方一个方向。那里火势稍弱,依稀能看到一片尚未完全倒塌的岩石背坡。
“那边……咳……暂时烧不过去……”凰云裳喘着气说,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聚焦在姜迟月脸上,像是确认她是否真的存在。
“楼……楼烧了?”
姜迟月没回答,只是反手握住凰云裳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脉搏快得吓人,皮肤上还有好几处皮肉翻卷的伤。
“你……”她的声音也被烟熏得沙哑,刚开口便被打断。
“别管我!”凰云裳突然激动起来,想甩开她的手,力气却已经虚了,“走啊!他们……他们都要死了!所有人都要死了……火里有东西……不对……不是火……”
她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瞟向凰陵主峰的方向,整个人脱力地往下滑。
姜迟月架住她,半拖半抱,朝着她指的那片岩石背坡挪去。
“一起出去。”她咬牙,脚下每一步都艰难。
短短几十步距离,走得漫长无比。终于靠近那片背坡,灼热感稍减,空气里的烟似乎淡了一些。姜迟月将她放下,快速检查了一下她身上最严重的几处灼伤。
凰云裳蜷缩着,还在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火光冲天的夜空,嘴唇无声翕动。
“小月亮……对不起……那天……我……”
“别说话。”姜迟月打断她,“省点力气。出去再说!”
她迅速处理了凰云裳身上的灼伤,撕下衣衫的布条包好她的伤口,咬牙背起她。
你来了,所以我不会丢下你。
“我不会放弃你。”
凰云裳的眼泪无声流了出来。
她何德何能……
……
临近天明时,两人到了一处距离火源较远,相对完好的客栈。
这里也聚集了一些凰陵山脚处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角落,见她们进来并不意外,只是唏嘘几声。
“哎,又是两个苦命人……”
姜迟月没理会那些目光。她架着几乎昏迷的凰云裳在靠墙一处稍微干燥的角落停下。
客栈的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佝偻着背,见她们安顿下来,从柜台后慢吞吞走出,手里端着一只碗。
“给。”他把碗放在姜迟月脚边,“井水,干净的。就这些了。”
“谢谢。”
姜迟月道了谢,端起碗小心地托起凰云裳的头,将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凰云裳无意识吞咽了几口,呛咳起来,眼睛勉强睁开一线,又无力地闭上。
喂完水,姜迟月自己喉咙也干得冒烟。但她只是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将最后一点水渍沾湿指尖处,抹在凰云裳被热浪燎出燎泡的额头上。
做完这些,她才靠着墙壁坐下。肩胛骨又开始发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
但她没有闭眼。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们现在身无分文。从囚笼里逃出来,除了这一身被火燎得破烂的单衣,什么也没有。
这里待不了多久。
客栈掌柜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慢吞吞踱了过来。
“水是白给的。这角落,你们歇到午时不算占地方。”
“过了午时,若还要留……小店也是要过日子的。”
意思很明显,半日的怜悯,已是极限。
姜迟月听懂了,示意自己明白。
待他转身回去,她才慢慢吁了口气。
她自由了。
脚踩在囚楼外的土地。头顶是真实的天空。身边是带着伤痛的人。
之后呢?
她没有钱、没有去处、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身边是同样一无所有的凰云裳。
窗外的天色,在浓烟的遮蔽下,艰难地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那点天光,似乎也沾染到了大火的气息,变得灼热又危险。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想握住那柄断剑,从里面汲取一点熟悉感。可手臂为什么却沉得灌了铅,为什么拖拽时那么疼那么痛,为什么她握不住剑了。
左肩的旧伤牵扯着半边脊背都开始发胀发酸,喉咙里干渴灼痛,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重叠。
是了。
从昨夜火起到现在,她滴水未尽,体力透支,甚至失血不少,几乎是强行用着一口气带着凰云裳逃出来。此刻这口气一松,被压下的伤痛,饥饿,此刻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
视野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掌柜的咳嗽?角落里的啜泣?凰云裳微弱的呼吸?
她知道这是脱力与失血的征兆,身体运转太久,要崩不住了。
她支撑着身体的手臂开始发抖,终于失去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滑了下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似乎看见了一角月白色的衣摆,嗅见了栀子花的香气,在浑浊的视野里劈开了一瞬明亮。
像雨夜里忽然亮起的灯。
像未染尘埃的一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