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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余烬风 ...
承平十六年,炎夏。
烬州崩毁,赤地千里。
唯见尘沙茫茫,断壁颓垣。
……
消息顺着驿道爬出来,先是抵达相邻的渊州,然后是青州、云州......直到天下最中央的玉京。
茶楼酒肆里,消息成了最烫嘴的谈资。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将“赤地千里”“焦土生烟”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见。
听客们窃窃私语,脸上混杂着惊骇与唏嘘。而角落里,跑过烬州生意的行商,将翻腾的酸涩咽下肚里——路没了,矿没了,那些压上的本钱都随着那一州的土地,被抹成了天地间最沉重的疤。
“听说了么......烬州没了。”
“没了?怎么说?”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没了!天裂了,地陷了,整州的月脉都崩塌了,一州六郡,无一幸存!”
“嘶——闻所未闻!”
“怎会如此?揽月阁怎么说?”
“以往也不是没有天灾,可这次,居然一整个州府都没了!”
“那烬州的人呢?活了多少?”有人弱弱询问。
“十不存一!”
“——散了散了!都聚在此处议论朝政,成何体统!”
佩刀的官兵粗暴撞开酒肆半掩的门,掌柜慌忙作揖,茶客们噤了声,垂下头,匆忙扔下几枚铜板鱼贯而出。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玉京的各处。
议论声消失了,却又像转入了更深的巷陌,浸在每一寸空气里。
皇城,承天殿。
今日的早朝比平日长了半个时辰。御史的奏报声还回荡在大殿,字句的尾音在金砖上凿下看不见的裂痕。文武百官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御座之上,开国皇帝李璟端坐。
这位自烨朝乱世中踏出的帝王,神情隐藏在十二冕旒之下,辩不出喜怒。
他见过皇城一夜尽化为鬼蜮的场景,听过能量乱流中权贵濒死的哀嚎,他用铁与血埋葬了一个腐烂的王朝,也亲手掐灭了所有温情的可能。
彼时他便认定,软弱仁慈救不了这个世道,唯有绝对的掌控才能终结人间的绝望,带来他理想中“人族至上,月华永耀”的秩序。
他自是知晓烬州为何崩塌——因为太初台抽调的月华,因为月脉里失衡的月蚀,因为他意图的永恒。
烬州,不过是最先承受不住的一环。
他不需要追悔,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他只需要确保这个代价,永远被定义为……
天灾。
他亦知晓月蚀的存在或许无法隐瞒。但无妨,只要将月蚀定下为天灾的基调,真相依然可以深埋。而时间的尘埃和官方的定论,最终会抹去一切。
“天降灾异,朕心甚痛。”
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平稳,威严,“着户部即刻拨付钱粮,安置流民。工部遣官员,会同揽月阁,详查地动山崩之由,妥为善后。各州严加巡防,安抚百姓,不得再生谣诼,扰乱人心。”
旨意清晰,涵盖了灾祸降临时该有的一切应对。廷臣高呼万岁,领命的声音整齐划一。
年轻的帝王垂眸。
若真有压不住的那天,他手中早已准备了另一份说辞。秩序,必须延续。
退朝的声音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待到最后一人也离去时,他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走向皇宫深处无令不得进的区域。
玉翎台。
越靠近,空气越阴森,就连日光也不敢落在这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推开门。
门内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刻着繁复诡谲的符文,正中央,金红的光芒包裹着个少年。
他的双目禁闭,面色苍白得厉害,皮肤下流转着银白色光芒,与石台上的符文隐隐呼应。
李璟踏了进来,俯瞰下方。他端详着少年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只一瞬,便别开了眼,打量着萦绕在他周身的金红色光芒。
石台上散出丝丝缕缕的光,顺着符文的轨迹流入少年体内,缓慢地转化着。
他待了许久,直到确定阵法运转平稳,这具月华的容器依然在稳定地吸纳着力量,没有出现前几个实验品那样崩解的迹象。
他叹了口气。
“还是......不够快。”
低语散在阴冷的空气里,他不再看他。
大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金红的光、沉睡的少年重新锁回了冰冷的黑暗中。
暗无天日。
……
梧州山林,囚楼。
姜迟月练完了一套剑法,心有所感。
她望向北方,似乎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焦味。
干燥、苦涩,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燎原之火,被风碾碎了最后一点余热;是土地被烧透了芯子,连岩石都化作了扉粉。
死亡的气息。
楼外的守卫换岗了,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她上了楼,从书架里抽出《十三州风物志》,在书本封皮侧处摸出了一张薄薄素绢。那是她根据书中描述一点点勾勒出的地图。
《风物志》有载:“北方有州,名烬。其土赤红,触之温燥。州中矿脉丰沛,然所出石料,质轻多孔,有微芒渗出,久视则目眩。人皇谓之‘星屑’,为月华过甚、性不稳。”
“此州月脉汹涌,然地气浮动异常,矿脉时有流浆,遇风则凝为紫黑色晶簇,嗅之有甜腥,人皇谓之‘地火泪’。”
字从火,从尽,她曾以为那只是个名字,一个恰巧从火、从尽的名字。
如今,那缕焦味似乎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
赤红色的大地在日光下蒸腾着若有若无的扭曲热气。星屑石砌成的建筑泛起奇异的晕彩。矿洞深处传来闷响。
那些州人面色透着不健康的青白,孩童不被允许靠近有地火泪的区域,老人会在夜里对着那些紫黑色晶体低声念叨,像安抚,又像祈祷。
这是烬州。
一个名字里带着火与尽,土地温热,石头发光,空气中漂浮着甜腥与不安的地方。
而现在,它只剩一缕飘到梧州山林的焦味。
她猛地睁眼,将书翻到了属于烬州的那一页末尾:
“州名烬,岂无因乎?火尽成灰,灰冷为烬,今观其地,华光外泄,地脉虚浮……恐名非吉兆,乃谶也。”
此刻,这段话连带着那缕焦味,一同撞进了她的意识,在她脑海里反复沸腾。
远处凰陵方向,传来几声悠长的、属于凤凰的啼鸣。
那鸣叫声让她想起凰云裳,想起她石榴红的裙摆,想起她鬓边颤巍巍的珍珠,想起她被拖走时回头望来的、盈满泪水的眼睛。
已经过去五年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是今天才闻到那焦味,也不是今天才读懂那句谶语。
她只是……被困在这里。
困在这座精致的笼中,困在凤凰族讳莫如深的价值里,连远方的真相,都只能凭借一缕风送来的余烬去拼凑,凭借一句古籍里的叹息去臆想。
凰云裳自那日后再也没来过。
看守越来越森严。
五年,切切实实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听着同样的风声,看着同样的窗景,对着同样的、无法逾越的金色光幕。
书架上的书被她翻烂了,剑招磨砺到闭眼也能使出,每一个阵法节点都烂熟于心,每一个流转时最细微的变化,她都能在梦里复现,
可……那又如何呢?
肩胛骨会在阴雨天传来钝痛,一下又一下,提醒着她反抗的代价。经脉愈合了,骨头长好了,可那被蛮力震断,被灼热焚烧的感觉却刻进了骨髓里,在每个深夜每个看不到尽头的黎明作祟。
她觉得有些无力,有些累,有些厌弃。
心里燃着的那把火,烧得太久太烈,却没有柴薪,如今只剩下一捧滚烫的灰烬,闷得她喘不过气。
那年风雪里的嘶喊,真的是我喊的吗?
这样活下去,和死在五年前的雪地里,究竟有什么区别?
所有情绪混杂着旧伤处传来的隐痛,缓缓地、缓缓地攫紧了心脏。
或许……他们是对的。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的冒上来,瞬时压没;了所有反抗的声音。
或许她生来就该在这里,被供养、被研究,被赋予某种价值,然后在一个注定的时刻,被用完、被丢弃。像那烬州的土地一样崩毁,只留下一缕供人唏嘘的焦味。
何必挣扎?
何必用断裂的骨头去撞铜墙铁壁?
何必相信风带来的远方的声音?
何必用日复一日的徒劳,去验证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何必……再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慢慢伏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桌沿。木案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颅骨,试图冷却那片翻腾的烈火。
或许……就这样吧。
太累了。
十四年如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看着同样的景色,春去秋来,雪落雪融,一成不变,死气沉沉。
太累了。
她闭上了眼,陷入了沉沉黑暗。
黑暗里,有人点起了一盏灯。
李时归独自坐在藏书楼顶层的窗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加急的信笺。
关于烬州的消息,官方的字句克制,只言“地脉异动,山川崩摧,灾情惨重。”他看完,将信笺烧了,摊开星图。
代表烬州方位的那片星域,在图上彻底黯淡了。
他虚虚拂过那片空白,指尖悬停,久久未落。
胸口处,那枚紧贴肌肤的暗红色碎玉,今夜异常冰凉。他什么也感应不到。
他无端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碎玉发烫,他感应到了她的抗争,她未折的志气,她身上的那把火。火烧掉了他的认命,融化了他与世隔绝的冷漠。
但,今夜什么也没有。空茫茫的,就连时间都凝滞了。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那双眼睛里的火,是否还在燃烧。
不确定那座远在梧州的囚笼,是否也被这席卷天地的死寂一同吞没。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折来庭院的花香。
“再等等。”
他走到了窗边,对着那轮月低语。
“我就快来了。”
夜风依旧,无人应答。只有烛火在他低语的瞬间,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我之前想过要不要写这段,后来斟酌了很久,这也是迟月成长的一环啊。
即使她是天地的器,但她在是器之前,她首先是人,在十四年如一日的生活里也会痛,也会厌倦,也会想要放弃,人处于长期压抑和绝望下自然会有的反应。我想写的,从来不是神女救世,只是一个少女,一个真实的人,在经历了世间百态看过了万千风景产生对天下的真实情感。
这不是软弱,也是积蓄力量。在低落中爬起来,在绝望里杀出一条路——这才是她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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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余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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