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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灰烬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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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库地底。
“主子,”宋衿澜身后的黑衣女子低声道,“上面火刚起一刻钟,我们需尽快。”
声音在狭小的地道里回荡,带着土石特有的沉闷。这里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纸张与防潮药物混合的奇特气味。
像一座坟墓。
宋衿澜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蹲在密室中央,面前是一个樟木箱,箱盖已开。
里面只有十余卷用素绳系好的手札,以及七八个巴掌大小的铁盒整齐放在箱底,东西并不多,与李瑶曦口中“所有东西”的分量不太相称。
“就这些?”黑衣女子显然也感到意外。
宋衿澜取了最上面的一卷封皮。没有题字,只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个极小的圆,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抽开素绳,展开手札。
纸是宫中最常见的云纹笺,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线条走势极不寻常。
这是一幅极其繁复、精细到令人目眩的阵法图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上面是她曾经在碎玉阁瞥见过一眼、被列为绝密的残纹,而在这里,它们被连接、展开,形成了一张庞大而诡异的图像。
图谱右上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溯流光残卷七,凭记忆摹,空有缺漏。”
竟是溯流光的残篇!
打造裴契也、李宴珩的溯流光。
她心里一紧。
是因为亲身经历吗?她几乎是立刻就推断出了这个事实。
宋衿澜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昏灯下,苍白瘦削的少女伏案疾书,将禁忌纹路一点点描摹还原,无数次推演修正。
“主子?”黑衣女子催促。
宋衿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没有时间细看,迅速将图谱卷好,收入贴身的内袋。
接着,她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其余手札与铁盒。手札多是零散的宫廷记录、人物往来,铁盒中则封存着几份更为敏感的名单与密信摘要。
“带走。其余……”她环顾这间小小的、承载了十年秘密的密室,声音冷冽,“烧掉。”
黑衣女子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火折与一小罐猛火油,泼洒,点燃。
火焰轰然窜起,迅速吞噬着空空的木箱,跳跃的火光将宋衿澜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最后看了一眼在火焰中卷曲焦黑的木箱,转身。
“走。”
两人迅速退出密室,沿着来路的楼梯向上退去,黑衣女子将带着梅枝刻痕的地砖缓缓复位,将正在燃烧的密室一同封死在地下。
地面上,长乐宫的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天,救火的喧哗盖过了一切细微声响。无人注意,两道黑影自废殿角落的阴影悄然遁出。
……
东宫,寝殿。
“长乐宫如何了?”
李宴瑜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低哑却清晰,压过了太医絮絮叨叨的脉案陈词。
寝殿内霎时一静。
太医后半句“宜用温补之剂”卡在喉咙里,一旁的内侍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将头埋得更低。
“回殿下。”旁边躬身回话的暗卫统领脊背下意识绷紧了半分,“大火已基本扑灭,主殿及相连暖阁损毁最为严重,梁柱坍塌,其余偏殿亦有波及,但结构尚存。”
李宴瑜静静听着,手攥紧了锦被又松开,被上褶皱缓缓舒展。
“人呢?”
两个字,轻飘飘的。
暗卫的头更低了些:“在主殿暖阁之下发现一具女子焦尸,面目模糊,辨别不出……是否是公主殿下。”
窗外天光更亮了些。
寝殿内落针可闻。
李宴瑜许久没有出声,却让太医和内侍的额角都沁出了冷汗。
“仵作怎么说?”
“尸体损毁严重,初步判断身形、骨骼与公主殿下相似,衣物残片确为常服制式,钗环亦有宫造印记。”
“尸身现在在何处?”
“已移至长乐宫西侧未焚毁的殿内安放,派了可靠的人看守。”
“嗯。”李宴瑜揉了揉眉心,闭上眼。
“现场还有别的发现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消失的东西?”
暗卫立刻领会:“火场残留物中,发现了大量灯油泼洒痕迹,引火之物集中且助燃充分,绝非意外。”
他顿了顿,才道:“长乐宫寝殿内的贵重物件,诸如金玉首饰、御赐摆设,大多仍可在灰烬中找到残骸。公主日常存放文书、手札的书案附近清理出了大片灰烬,未留残片。”
“纸张......”李宴瑜喃喃道,“她常看什么书?写什么东西?你们可有过记录?”
“殿下恕罪。”暗卫惶恐,单膝跪地,“公主殿下静养期间,只允许按时送进书册,内容皆是经过内务府核准的经史子集、山川风物志、并无违禁。至于公主私下所写......我们的人无法深入。”
李宴瑜听罢,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滴水不漏啊。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尸身暂且不动,加派人手,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皇后和几位皇子那边的人,对外就说,公主遗骸受损严重,需谨慎处理。”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暗卫统领领命退下,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殿外的晨光里。
太医和内侍也被李宴瑜屏退。
寝殿内终于只剩他一人。
他靠在榻上良久未动。晨曦透过窗纸,将空气中的微尘照亮,也将他的面色衬得越发苍白。
胸口依旧闷痛,喉咙里的腥甜气挥之不去。
他闭上了眼。
眼前浮现了许多年前的长乐宫庭院,阿姐牵着他和阿珩,在春日暖阳下的场景。阿姐的声音温柔清晰,阿珩在旁边闹腾,而他仰着头,觉得那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后来,她被抬出玉翎台,成了废人。
后来,他被立为储君,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算计与权衡。
他们都被这座宫城,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阿姐......”
他无声动了动嘴唇,手指按在心口,那里跳动着的是血缘情深,是从未断过的过往,还有被那具焦尸和精心焚烧的纸张挑起的愤怒。
那具焦尸是真是假,那场火灾是意外还是金蝉脱壳,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是她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答案,给了自己一条生路。
阿姐啊。
如果你走到了我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也好。
这宫里,我也没有牵挂和顾虑了。
父母,兄弟,姐妹……那些曾以为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牵绊,在这十年宫廷倾轧与权力浸染中,早已磨损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名为权术的壳。
“来人。”他猛地睁眼,掀开锦被,声音平静无波,“更衣。”
宫人应声而入,动作轻捷地服侍他起身。
窗外天光已大亮,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照得如同隔世。
长乐宫的废墟会清理,那具焦尸会以“昭华公主”的身份下葬,真正的李瑶曦,是生是死,去向何方,这宫内已再无人在意。
他走出寝殿,春日清晨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带着远处未散的焦糊气味。
他驻足,回望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
阿姐,既然你走了,那就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再无留恋。
......
数日后,云州,云中阙。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将书院洗得青翠欲滴,镜湖上笼着一层薄烟。
一份完好无损的密信包裹,在天色将明未明时送到了姜迟月的案头。
送信的是宋衿澜手底下最得力的伙计,一路换马不换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递上包裹时手指都在发抖。
“京城八百里加急。主子交代,性命相托,务必亲手交到姜娘子手中。”
包裹不大,里面裹了好几层油布,拆开里面是一个青色包袱。
姜迟月解开包袱。
最上面,是一封宋衿澜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形下写就,寥寥数语,信息量却不容小觑。
下面,是十余卷素绳系好的手札和铁盒,以及半片梅花玉佩
李宴珩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姜迟月对着案上这些东西沉默的神情。
窗外雨声渐密。
“如何?”李宴珩凑上前来,在触及半片玉佩时脚步顿住。
“我可算知道,你对昭华公主的评价为何如此之高了。”她赞叹道,示意李宴珩看桌上的东西,“十年幽禁,不仅活了下来,还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记录了一切。”
姜迟月翻开了一卷最厚的手札,里面是李瑶曦清隽的字迹。
《玉翎台实录·残卷》
玉翎台。
玉京所有禁忌实验进行的地方。
前世的李宴珩,今生的李瑶曦,被改造的地方。
他接过了那份手札,缓缓翻阅。
一行行,一列列,是编号,是年龄,是月华亲和等级,是注入月华后的反应和时长,是死亡症状的描述......
冰冷,客观,不带一丝情感。
他翻阅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编号,只有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李瑶曦自己。
后面是很简单的记录:
年龄:十六
亲和:甲上
进程:第三阶段“融源”第四十九日,经脉逆转,本源崩散。
结果:失败,废弃。
备注:实验体意志力顽强,清醒至最后一刻。残留价值记录存疑,建议销毁。
李宴珩呼吸一窒,死死地盯着那短短几行。
他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才华横溢、骄傲不屈的少女,被强行绑上冰冷的玉台,承受着非人的痛楚,看着自己的力量与未来被一点点碾碎却始终保持清醒记下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成了废人,被抬回长乐宫开始长达十年的静养。
他的目光下移。
第二个名字,被浓厚的笔迹涂抹了大半。只勉强留下了个“李”字。
年龄:十二(预估)
亲和:未知(疑似超越甲上)。
进程:检测到强烈外部契约干扰,实验无法进行。
结果:排斥。
备注:血脉确认无误,但本源被锁,非自然形成,疑似为上古禁术。无法解除,实验价值归零,搁置,待解除。
原来如此。
他缓缓合上手札。
原来今生他不是侥幸逃脱,是那道将他与姜迟月绑在一起的同命契,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保护了他。
他不是不想拿他做实验,而是暂时不能。
他把他当成了需要解开才能打开的更珍贵的容器。
而阿姐,在那样的情况下,不仅记住了自己的苦难,也记住了这个关于他的秘密。
“再看看这个。”她打开了另一卷手札,将他从冰冷的记忆里拉回。
这是一份图谱。
庞大、精密,一些节点却带着一些明显残缺痕迹。图谱边缘处,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
“这是......”他眉头紧锁,看向了右上角一行小字。
“窃天星,残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