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长夜将尽 ...

  •   入夜。

      “公主可要点灯?”

      宫女捧着烛台,在屏风外细声问。烛火透过素娟,映出一团朦朦光晕。

      “点一盏。”李瑶曦的声音从榻上传下来,带着浓重的倦意,“放在几上就好,今夜你们不必守夜。”

      宫女屈膝应了声“是”,将烛台放在远离床榻的小几上,领着侍从悄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长乐宫只剩更漏声、风声以及宫女远去的脚步声

      窗棂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

      她掀被起身,拨开窗缝,一道黑影无声掠入,带进了夜风的清寒。

      “都安排好了?”李瑶曦问。

      宋衿澜点点头。

      “寅时三刻,我们会制造动静引开侍卫,届时将从东侧排水暗渠出宫墙。渠口外有人接应。”

      宋衿澜摸出一个扁平的玄铁盒:“所有接应地点、时辰、备用路线以及身份文牒都在其中,我们会送你到云中阙。”

      李瑶曦打开铁盒,确认无误后关上,随即从袖里抽出一枚铜钥匙和半片梅花玉递给宋衿澜。

      “不。”

      “你去私库。”

      “私库?”宋衿澜蹙眉,“你一个人应付,我不放心。”

      “我无事。”李瑶曦果断道,“私库在掖庭北废殿,里面有一块梅花刻痕的地砖,挪开它下去后务必将里面所有东西带走,片纸不留。”

      “那里面的东西是给阿珩的。还有——别让任何眼睛看见。”

      宋衿澜握紧了钥匙和玉佩。铜的冷,玉的润,沉甸甸地压进手心。

      “之后。”李瑶曦看着她收好东西继续道,“我要你留在玉京。”

      宋衿澜倏然抬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我需要你留在宫里一段时间,接手我所有的布置。”

      “眼线,暗桩,这些东西不能断了。阿珩需要,云州...也需要。”

      李瑶曦从妆匣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有内务府印鉴的文书:“接下来,你是内务府新调来的、负责整理公主遗物的女史。这份差事清苦琐碎,无人愿沾染晦气,正好方便你行事。”

      “你的易容术足以应对。”

      宋衿澜哑然。

      “公主有大智慧。”她最后只道。

      十年幽禁,她从来不是在等死。

      她是在织一张网,一张在暗处维系、传递火种的网。

      “自救罢了。”李瑶曦垂眸。

      因为,我不甘心。

      ......

      时辰快到了。

      宋衿澜早已按她的安排去了私库。现在,偌大的宫殿里,只剩她独自一人。

      李瑶曦换了最普通的粗布衣服。

      脱下华丽的宫装、卸去繁复的装饰,将一切属于那被囚禁的昭华公主的象征,都留在了这座囚笼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妆台上蒙面的铜镜,镜中映出一个消瘦的人影,穿着粗布衣裳,可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她捧着那盏烛台,一步一步走到了窗边。

      抬手,将烛台丢在了书案上堆积的陈旧书卷上。

      “轰——”

      猛烈的燃烧声炸起,火舌顺着书卷、帷幔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窗棂与梁柱。热浪开始翻滚,浓烟开始扑面,橘红的火焰舔舐着夜空,伤了星辰,灼了月光。

      “烧吧。”

      烧破虚伪的梦,沸腾未凉的血。①

      话音落下,她的面色骤然苍白,身形剧烈抖动起来。但她丝毫不在意,缓缓笑了起来。

      倏然放大的火光,映亮了她沉静如水的眼眸,点燃了她心底那一簇蛰伏的火苗。

      她从来不是枯萎的兰草。

      她是天纵奇才、生于朝阳的李瑶曦。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着相反的道路前去。

      朝着新生的路径奔去。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同时——

      长乐宫东侧,更大的火光与惊呼声响起。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混乱的锣声、呼喊声、奔跑声此起彼伏,撕碎了皇城寂静的春夜。

      ......

      李宴瑜从小憩中惊醒。

      他正伏在书案上,文书堆积如山。

      他手边是摊开的策论抄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分析,朱笔墨迹未干,红得艳丽。

      他方才不过小憩片刻,却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燃烧的宫阙,一双安静凝视他的眼睛。

      胸口骤然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溅在纸笺上迅速泅开,像一朵狰狞靡丽的花。

      他撑着案沿急促地喘息,浑身发冷,仿佛心脏被攥紧又松开。

      “殿下——”

      值夜的内侍惊慌地冲进来,见状更吓得魂飞魄散。

      李宴瑜抬手止住他欲喊太医的举动,用帕子拂去唇边的血迹。他的动作很稳,除了面色比平常更苍白几分,几乎看不出异样。

      “外面......何事喧哗?”他问,声音低哑。

      内侍这才想起正事,噗通跪下,声音打颤:“回、回殿下,是长乐宫......长乐宫走水了!已、已经惊动了陛下和皇后娘娘!”

      李宴瑜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帕子停在半空,上面沾染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刺目。

      长乐宫。

      阿姐。

      他眼神一厉。望向窗外时,天空已经被映成不祥的橘红,隔着重重殿宇,也能看见那冲天的火光。

      更漏的水滴,在此刻仿佛敲在他的神经上。

      “去长乐宫。”

      “殿下!火场危险,御前已遣禁军和宫人全力扑救,您......”

      “去长乐宫。还要我说第三遍吗?”李宴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内侍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起身,随意披了件墨色外袍,系带都未理齐便大踏步向外走去。若细看,还能看见他紧攥成拳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沿途皆是慌乱奔走救火的宫人太监,提桶的扛梯的、尖叫的、哭喊的......混乱的人影被火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

      越靠近长乐宫,灼热的空气便越是扑面而来,混杂着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倒塌的轰鸣声,要刺破他的耳膜。

      李宴瑜赶到时,长乐宫前庭已是一片狼藉。曾经巍峨的殿宇正在烈焰中崩塌,飞檐斗拱化为赤红的骨架,然后轰然断裂。

      他最熟悉的、阿姐常常倚着看书的那个窗口,已被火焰彻底吞噬。

      “公主...公主还没出来!没人看见她!!”一个满脸烟灰的嬷嬷瘫倒在地,捶地哭嚎。

      “寝殿......寝殿烧得最厉害,根本进不去人!”一个试图冲进去却被火燎了头发的宫女带着哭腔回禀。

      李宴瑜一动不动。

      墨色外袍被风鼓荡而起,猎猎作响。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分割了他温雅的轮廓。那双眼眸此刻深不见底,映着漫天血色,却一丝情绪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长乐宫主殿的屋顶,在无数双惊骇的眼里彻底坍塌了下去。火星与灰烬冲天而起,最后又纷纷扬扬落下。

      炽烈的火光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衰败下去,露出后面焦黑扭曲的残骸骨架。

      一切呼喊,一切呼吸,都在此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火,渐渐小了。

      云层漏了一点天光。

      但长乐宫的昭华公主,与她代表的一切似乎真随着这场大火被埋葬了,化为一抹无法言说的灰烬,埋葬在了玉京这个春天。

      他终于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拿出帕子,又咳出了一口血。

      阿姐,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阿姐,我不信你会葬身在这样的火里。

      他转过身,吩咐旁边面如土色的内侍:“回东宫。”

      走了没几步,他停住,用只能两人听见的气音,对匆匆赶来的碎玉阁暗卫道:“去查,昨夜长乐宫所有出入记录和当值人员,所有可疑痕迹。活要见人——”

      他侧头,看过那仍在冒烟的废墟:“死要见尸。”

      话毕,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殿下——!”

      “阿瑜......”

      身旁是内侍的焦急声,还有不知是谁喊着他的小名的声音,声音忽远忽近。

      是阿姐吗?

      不,不是她。阿姐不会这样唤他,她只会带着笑,或无奈,或纵容地叫他“阿瑜”。

      ......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视野骤然变得明亮。

      是梦。

      他知道是梦。因为这里是许多年前的长乐宫,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空气里有甜软的糕点香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正被一只温暖纤细的手牵着。

      他抬头,年少的李瑶曦站在他面前,穿着浅碧色宫装,头发简单地梳成双鬟,簪两朵玉簪花。阳光洒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毛茸茸的光晕里。

      “阿瑜发什么呆?”她捏了捏他的脸颊,“昨日太傅讲的《岳阳楼记》可背熟了?”

      “背熟了。”他听见自己答,“‘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阿瑜真厉害。”她牵着他往殿内走,“今日我新做了杏花糖蒸酥酪,多放了一勺蜜。不过只能吃一小碗,不然晚膳该吃不下了。”

      他乖乖被牵着,庭院里海棠正好,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她的发梢。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廊柱后,一个穿着绯红小袄、蹑手蹑脚的身影正试图贴着墙根往外溜。

      李瑶曦的脚步顿住了,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笑意:“阿珩。”

      那小小的身影瞬间僵住,慢吞吞转过身。

      “阿……阿姐……”他小声道,脚尖无意识碾着地上的花瓣。

      “《千字文》默完了?”李瑶曦蹲下去,与他平视。

      “默……默完了!”李宴珩很快挺直胸脯,“没有骗你!”

      “好吧,等会给我检查。”她捏了捏李宴珩的脸,“不合格今晚的酥酪就没有了。”

      “啊——”李宴珩的小脸瞬间垮下,“我这就再去检查检查!”

      说罢,蹭蹭蹭跑回去了。

      李瑶曦牵着李宴瑜继续往前走。

      阳光暖融,庭院春深,杏酪甜香,一派岁月静好。

      李宴瑜看着这一幕,看着阿姐牵着小小的他,又看着不情不愿却急匆匆跑开的阿珩,看着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交织在一起。

      他很想永远停在这一刻。

      可是梦是会醒的。

      甜香开始变淡,阳光开始褪色,阿姐的笑容像是浸了水的墨迹,一点点模糊、消散。

      “阿姐——”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哗啦——”

      抓住的,却只有带着焦糊味的玻璃碎片。

      现实中的巨响与焦灼气息,彻底撕裂了梦境。

      李宴瑜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东宫寝殿熟悉的帘幕。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

      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他偏过头,又咳出一口血,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急火攻心,忧思过度,需静养……”

      他听着太医的诊断,心不在焉,嘴角的血迹也懒得去擦。

      “长乐宫如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长夜将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