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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天星已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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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天星以耀宫阙?”
他悬在纸张上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姜迟月将烛台移近了些,那些繁复的线条仿佛在烛光下活了过来,有星光在其中流淌。
比起阵法,这更像一幅星图。
但星辰的位置被扭曲,轨迹被强行修改,无数细密的线条从四面八方指向中央,一个被朱砂反复勾勒,几乎灼穿纸张的图像。
那图像的形状李宴珩很熟悉,是玉京皇城的轮廓。
精确到每一座宫殿,每一条御道,而在皇城中心,一颗银白色的星辰被格外醒目标注出来,周围附上密密麻麻的注解。
“太初台。”李宴珩指着这里道。
“不止太初台。”姜迟月沿着银星中心往外滑动,“你看这些线。”
她停在了一个标记着山脉与矿区的节点:“这里,是渊州最大的月纹钢产区。”
——这里的线光芒最盛。
波浪与水府符号:“沅州,千波江。”
燃烧的凤凰:“梧州,凰陵。”
裂开的大地与紫色雾气:“烬州,裂天谷。”
——这里的线已经碎裂。
平静的湖泊:“云州,镜湖。”
——而这里的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半亮一半暗。
每一个节点,都代表着一处月脉节点,而将它们连起来的线,将这些地点的能量抽取、运送到中央的玉京,太初台。
国土范围内,无一州幸免。
“至于幽州,霜州,归州,浮州...”姜迟月收回了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室内一时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窃天星以耀宫阙,倒悬峰而涸川泽。
林霁华策论的惊天之语在此时有了最真切的实证。
他们强行抽取各地的月华供养玉京,甚至用来做禁忌实验。
于是,淤积的月蚀失去制衡,泛滥成灾。
“玉京,月华最盛之地,是以天下月华换来的啊。”李宴珩咬紧了牙,“所以各地月脉枯竭,月蚀失控是必然结果。”
“是。”
姜迟月叹了口气:“老实说,我真没想到林霁华会看得这么明白。”
“他此前可能未必明白这些是什么,书院也未向他提及。”
“但他凭着自己的能力游历天下,丈量着脚下的土地,然后,得出了真相。”
她凝视着那幅星图,回想起半年前那个风华如玉、眼含星辰的青年为她一一讲述着天下山河的一幕。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场景:
他孤身走过干涸的河床、焚毁的村落、被蚀妖肆虐的荒原,将那些零碎的、被刻意掩盖的苦难与异常一点点拼凑写就,最终直指那座光芒万丈、却吸食着天下血的宫阙。
许多人一生都活在模糊过的、被粉饰过的常识里。
他们被告知月蚀是天灾,是偶然,是修炼不精的业报,他们感恩于皇室偶尔降下的杯水车薪的恩泽,却不知这些恩泽本就是从他家乡的土地、他亲人的血脉里生生抽取的。
他们承受着失去故土、亲人离散、乃至生命消逝的痛苦,却连愤怒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靶子。
只能归于命运,归于自己不够虔诚,不够努力。
而林霁华,用一双眼,一支笔,硬生生撕开了这层蒙蔽天下数百年的、沾着血泪的锦绣帷幕。
他让那些无声的苦难,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名字——“窃天之罪。”
窗外雨声如怨如诉。
烛火在李宴珩眼中跳跃,映出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什么呢?对天下苍生的悲悯还是对皇室罪行的愤怒?还是深沉的无力的快要把他淹没的愧疚?
他是皇子。
他身上流着李氏的血。
哪怕他尚未参与其中,哪怕他也是受害者,但罪孽的因果仍有一部分压在他肩上。
“凤凰族大火,沅州魂珀,烬州化为焦土,漠州铁骸横行,都不仅仅是为了力量,也是为了......”
“窃天。”
“而你,我,昭华公主......我们这些被称为月魄的存在,或许都是他们计划里,引动这些力量的一环。”
......
夜深了。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余檐角滴水的残响,一声又一声,敲在青石板上,敲在辗转难眠的人心上。
李宴珩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是今生的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皇帝曾抱着他站在太初台的最高处,指着漫天星辰说:“阿珩你看,那些星星离我们很远,但总有一天,它们的光辉会归李氏所有。”
他记忆力一向很好,从小到大的每一幅回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楚,但这段回忆是突然出现的。
仿佛曾经被洗去。
李宴珩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苦笑一声。
时日越久,他发现他们身上的秘密越多。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面对自己。
他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到哪里去。
他闭上眼,试图在黑暗中梳理那些混乱的思绪。
毫无预兆地,梦境降临了。
他看见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出刺目的光。
第一片,他见到了自己站在玉翎台的中央。
四周是冰冷的玉石墙壁,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痛。很痛,每一寸经脉都在燃烧,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撕开他的身体,往里面灌注不属于他的、狂暴的力量。
一缕又一缕的银白色,散发着圣洁的气息。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厚重的雨幕,模糊不清。
“……编号四十九……反应稳定……”
“……能量转化……完美”
“……继续观察”
他想要挣扎,想要呼喊,但身体被钉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意识在剧痛中浮沉,像溺水之人追逐水面上的光,却永远都够不到。
第二片,他见到自己抱着宋衿澜,归座在漫天大火里。
大火,吞噬着熟悉的宫殿。他在火场里,看着梁柱坍塌,看着飞檐化为灰烬,看着宋衿澜在他怀里一点点失去生机。
热浪扑面而来,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烧吧,都烧了吧。把这座囚笼,把所有的谎言,把所有被美化的罪恶,都烧成灰。
然后——
他看见了姜迟月。
她站在废墟之中,长发飞扬,青色的裙裾染血,手中握着双剑。
他看到了那双清冷决绝的眼睛,没有光芒,没有温度。她在看他吗?还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她举起了剑。
剑光如月,凛冽刺骨。
然后,纵身一跃——
李宴珩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出来。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用力。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他从床榻上起身,点亮了烛火。
烟雨淅沥,烛光摇曳。
梦境里的碎片还在眼前晃动——玉翎台的痛,大火和澜澜,还有姜迟月的一双眼。
那是记忆。
是被同命契封印、又被今夜这场对话和窃天星图谱影响后撬开的,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
他按住心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分不清是梦里的余悸还是同命契的感应。
前世的他,在玉翎台中央承受着非人的痛苦,被改造成唯一成功的人造月魄。
前世的他,抱着宋衿澜在火海中看着一切被焚毁,心里想着“都烧了吧”。
前世的姜迟月,在废墟之上,举剑,纵身一跃。
玉翎台的记忆印证了窃天星与溯流光的残酷——他们在批量制造月魄工具。
那场大火,是他们前世的结局。姜迟月那纵身一跃,是为了什么?是失败后的殉道,还是破局?
过去的他们是否为终结窃天尝试过?是否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才有了这三百年的安宁?是否他们并非第一次试图扶正这片倾斜的天地?
而与这些疑惑相对应的幽州之行,也显得更急迫了。
那里有他们需要的答案——关于月魄,关于同命契,关于这场阴谋究竟从何开始,又将在哪里终结。
他坐到了书案前,提笔梳理着思绪。
......
第二天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进了云中阙。
守门的弟子正要上前询问,车帘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掀开一角。
递出来的,是一支青玉兰簪。
是姜迟月送给宋衿澜的生辰礼,正好又由宋衿澜交由李瑶曦防身。
弟子看清簪子,面色一肃,立刻侧身让行,低声对身侧之人道:“去禀报姜师姐,人到了。”
驾车汉子跳下来,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车帘再次被掀开,人影慢慢挪了出来。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下马车时,身体晃了一下,被那汉子及时伸手扶住。
“小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借着他的力站稳,然后缓缓望向这座沐浴在晨光中的书院。
粉墙黛瓦,绿荫正浓,空气里有草木清香,有自由的味道。
与长乐宫终年萦绕的药味与死寂截然不同。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门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迟月和李宴珩一前一后快步走来。李宴珩在看见那道身影时猛的顿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
看着那个记忆中总是穿着明丽宫装,笑容如朝阳的阿姐,如今裹在这样灰暗的斗篷里,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看着她将斗篷掀起,晨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张昳丽的容颜,却褪尽了所有健康的红润,眼窝深陷,唇色极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阿珩。”她唤他,声音沙哑,带着他记忆里熟悉的温柔,“长高了。”
李宴珩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地、贪婪地巡视,要将这十年错过的光阴一寸寸补回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她冰冷的手握住。
握得很紧。
“阿姐。”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哑的厉害。
李瑶曦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先越过他看向了姜迟月。
“姜娘子。”她微微颔首,“叨扰了。”
“公主言重。”姜迟月上前一步,先扫过了她的脸色,眉头微蹙,“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
李瑶曦没有推辞,在李宴珩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书院里。
到了议事堂。
室内只剩下三人,李宴珩倒了杯温水推到李瑶曦面前。她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阿姐,”李宴珩看着她苍白得过分的脸色,终于问出了口,“你的身体......”
“无事。”李瑶曦答得干脆,“能走出长乐宫已是赚了。”
李宴珩握紧了拳。她明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姜迟月适时开口:“公主送来的东西,我们已经看过。尤其是......窃天星图谱。”
“你们果然看懂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